
1979年的初夏,广东河源的热风已经开始灼人。
我正在喂猪,乡邮递员在田埂上喊我,说有信。
我撩起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水,接过那封薄薄的信。
是老王写来的。
信上说,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
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去大兴安岭找他。
老王是个林业工人,我们已经快两年没见了。
家里三个孩子——老大九岁,老二六岁,老小是个丫头,才三岁,还得整天抱在怀里。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把被褥、桌椅、锅碗瓢盆都给了老王的弟弟,猪贱卖了凑路费,唯独那两间歪歪斜斜的泥屋,一时找不到人接手。
正在我着急时,村头的屠夫赵大眼找上门来。
赵大眼人如其名,眼睛大得像铜铃,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算计。
他说想用我的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行。
见我犹豫,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嫂子,我听说老王待的大兴安岭,一年有半年是冬天。”
“除了盐水煮黄豆,难见荤腥。”
“你带着三个孩子,这坛猪油能救急。”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我跟着他去看了那坛猪油。
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亮闪闪的釉。
我见过的坛子都是紫檀色或姜黄色,乌秃秃的,唯独这只,颜色清雅,身形流畅,肚子微微凸起,像个怀孕四五个月的女人。
勒口是明黄色的,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
还没看里面的猪油,我心里已经愿意了。
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油香扑面而来。
猪油雪白细腻,竟然灌满了整个坛子,少说也有二十斤。
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插进去试探,顺畅无阻,确实是上好的板油炼的,没有杂质。
赵大眼在旁边叹气:
“这坛猪油用了两头猪最好的板油,我是专为你准备的。”
“你可不能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一勺两勺也不行,糟践了我的心意。”
我答应了,抱着这坛沉甸甸的猪油出了门。
身后,那两间住了十几年的泥屋,再也不属于我了。
许多年后我都在想,如果当时知道这坛猪油会引出后来那么多事,我还会不会做那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