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不知道为什么时间那么慢。
上午第二节课，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讲台边的地面上，那一小块光斑要挪一整节课才挪到讲台另一头。他盯着光斑看，看粉笔灰在光里飘，飘得很慢，像永远落不下来。
他再看表，才过了七分钟。
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头发扎得很低，有一根碎发翘着，随着她写字一动一动的。他盯着那根碎发看了很久。她忽然回头借橡皮，他赶紧低头，假装在算题。
橡皮递过去。她转回去。
他发现自己心跳很快。
那年他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体育课跑八百米。
她跑得很慢，最后一圈的时候脸通红，头发贴在额头上。他从后面超过去，超过去之后又慢下来，在她前面不远不近地跑。
她不知道他是在等她。
她只知道那天她跑完了全程，没有走。
他也不知道她后来跟别人说，那次八百米是她高中三年唯一跑完的一次。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年十七岁。
晚自习停电。
教室点满蜡烛，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的。有人唱歌，有人聊天，有人偷偷吃东西。他隔着几排桌子看她，她托着腮，盯着蜡烛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问她你在想什么。
他没去。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来电的时候，灯一下子全亮，所有人都在喊。他眨了眨眼睛，再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写作业了。
那几秒的黑暗，他记了很多年。
不是停电的黑暗。
是她托着腮发呆的样子，被蜡烛照着，像一幅画。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教室里挂着大红条幅，每天都有人上去签字。他也签了，签完回头找她，发现她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楼下。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想考哪儿？
他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她说，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说，哦。
他没问她想去哪儿。
后来他才后悔，那天应该问的。
但她也没说。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楼下的人走来走去，看天边的云慢慢变黄。
那年他不知道，那就是告别的前奏。
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
他站在第四排，她站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二十几个人。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他往右偏了一寸。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往左偏。
镜头没拍到。
没人知道。
后来照片发下来，他看了很久。她站在第三排右边，笑得很轻。他想把那个笑剪下来，放在钱包里。
他没剪。
他把照片夹在一本书里，那本书再也没有翻开过。
离校前一天，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草坪刚割过，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走到那棵老梧桐底下，靠在树干上，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借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想起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喘气。想起停电那晚她被蜡烛映红的脸。想起倒计时一百天她站在走廊上，说你想考哪儿。
他想起他说的那个城市。
他去了。
她没去。
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
那年他不知道，有些人你问过一次，就不会再问第二次。有些话你错过了一天，就是错过了一辈子。
后来他坐火车去那个城市。
一天一夜。
硬座，窗外的风景一直变，从平原到山，从绿到黄。他看着窗外，想起那天她问，那儿远吗？
他说，挺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她没说别的。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后来他知道。
因为她也想去。
但她的分不够。
她没告诉他。
很多年后他回老家，路过那所中学。
校门换了新的，门口的树砍了，盖了一排小卖部。他走进去，操场还在，草坪换了新的，那种扎人的野草没有了。
他走到那棵老梧桐底下。
树还在。
他靠在树干上，像那年一样，看天。
天还是那么蓝。
蓝得不像真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年她站在走廊上，问他想考哪儿，是真的想知道那个城市，还是想知道他？
他不知道。
那年他十七岁。
现在他知道了。
但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他站了一会儿，准备走。
转身的时候，看见树干上刻着字。
很浅，快被树皮长平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一个名字。
她的名字。
旁边刻着几个数字。
高考倒计时：100天。
他愣在那里。
他从来不知道她来过这里。不知道她也靠在树干上。不知道她也刻过字。不知道那一年，她可能和他在同一棵树下，想过同一件事。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行字。
树皮很糙，扎手。
他忽然笑了。
那年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
太晚了。
但也还好。
至少知道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梧桐在风里晃了晃叶子。
像在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那年他十七岁。
那年她也在。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过同一个地方。
只是时间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