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王府的药是好东西,那股子钻心的绞痛歇了一夜,居然真压下去了。赵敏心疼张无忌,坚持要自己走。
张无忌拗不过,只能像个跟屁虫似的贴在她身后半步远,两只手随时张着,生怕她又摔了。
夜风把破庙的窗户纸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不住地拍巴掌。
火堆毕剥一声,爆出个火星子,蹦到张无忌手背上。他没觉得烫,只顾着拿树枝去拨弄火里烤着的红薯,那是路边地里刨出来的,皮都烤焦了,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熟了没?”赵敏靠在供桌腿上,身上裹着那套粉色衣裙,脸色比身上的细棉布还白。
“快了快了!”张无忌头也不回,吸溜着口水,“媳妇儿你饿坏了吧?我给你吹吹。”
他伸手去抓那个滚烫的红薯,烫得两手倒腾,嘴里呼呼直吹气,却舍不得扔。
赵敏看着他那副猴急样,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汝阳王府的止血药确实霸道,血止住了,肚子也没那么绞着疼,可身上还是软,像被人抽了筋骨。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从他放在一旁的包袱里掏出那本还没丢的破书。
“别光顾着吃。”她拿树枝敲了敲地面,“过来。”
张无忌捧着红薯凑过来,一脸讨好:“媳妇儿先吃。”
“我不饿。”赵敏把红薯推回去,“拿着笔。”
她递给他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
张无忌皱着眉,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木棍,老大不情愿地接过来:“又要写字啊?我手笨,拿不动这玩意儿。”
“笨就练。”赵敏板起脸,“今天不写完这三个字,不许吃红薯。”
她在地上划拉了几下,灰扑扑的地面上现出三个字。
字迹工整,带着股狠劲儿。
张、无、忌。
张无忌盯着那三个字,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立马黯了下去。他把红薯往地上一扔,腮帮子鼓得老高。
“不写!”
“听话。”
“就不写!”张无忌突然急了,抬脚就在那三个字上狠狠跺了几下,脚底板搓着地面的土,直到把那三个字磨得一点痕迹都不剩,变成一团黑灰,“这是那个坏蛋的名字!我不写!”
灰尘扬起来,呛得赵敏咳嗽了两声。
“怎么就是坏蛋了?”她压着嗓子问,胸口闷得发慌。
“就是坏蛋!那个坏女人要杀他,全天下的人都要抓他,谁跟他沾边谁倒霉!”张无忌气呼呼地指着地上那团黑印子,“媳妇儿写这三个字,你也生病,也是因为他!”
他蹲下来,委屈巴巴地去捡那个摔裂的红薯,把上面的土吹干净,小心翼翼地递到赵敏嘴边:“媳妇儿,咱们不找那个张无忌了行不行?阿牛有力气,阿牛能养活你。那个人是个扫把星。”
赵敏看着递到嘴边的红薯,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扫把星。
你自己骂自己,倒是骂得挺准。
可你是张无忌啊。
你是明教教主,是武当张翠山的儿子,是能号令群雄的英雄。你不是这个只会抓鱼烤红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阿牛。
我不走,你就变不回张无忌。
我不死,你就永远得是个傻子。
“吃吧。”赵敏没接红薯,冷着脸,“吃了长记性。你记住,这世上没什么阿牛,只有张无忌。从今往后,你只能是张无忌。”
张无忌吓了一跳,手一抖,红薯掉在地上。
他很久没见媳妇这么凶了,平时就算他把碗摔了,媳妇儿也只会骂他两句笨蛋,然后笑着给他擦手。
“媳妇儿……”他眼圈红了,往后缩了缩,“别骂我,我乖,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他捡起那根树枝,抽抽搭搭地在地上画。手抖得厉害,那个“张”字写得像只趴着的癞蛤蟆。
赵敏别过头,不再看他。
窗外的风更大了,破庙的门板咣当作响。
“写完了……”张无忌小声说。
赵敏没回头,指了指旁边的包袱:“把衣服拿出来。”
张无忌不敢多嘴,乖乖把那件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出来。上面沾满了泥和干掉的血,硬邦邦的。
“去那边小溪洗了。”赵敏闭着眼吩咐,“洗不干净不许回来。”
“啊?”张无忌愣住了,“这大半夜的,水凉……”
“去。”
张无忌看她脸色铁青,不敢再磨蹭,抱着衣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把自己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外褂脱下来,轻轻盖在赵敏腿上。
“媳妇儿你别动气,我这就去洗。洗完了我就回来给你暖脚。”
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脊背,上面还留着几道树枝划破的血痕。那是背她下山时,为了护着她不被树枝刮到,硬生生挡下来的。
赵敏的手指死死扣着供桌边缘,木刺扎进肉里,疼得钻心。
门被关上了,冷风从门缝里往里灌。
赵敏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半个摔烂的红薯。
凉了。
把皮剥了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焦糊味混着土腥味,噎得人喉咙发紧。她用力嚼着,像是在嚼谁的骨头。
这是那个傻子给她的。
这辈子最后一口热乎东西了。
那个傻子,还以为只要洗干净了衣服,写会了名字,媳妇儿就能好起来,就能跟他回村里过日子。
他不知道,他那个漂亮的仙女媳妇,正在算计着怎么把他扔在武当山,自己去大都送死。
赵敏咽下最后一口红薯,胃里有了点底气。
她扶着桌腿站起来,腿还是软,但好歹能走了。
她走到火堆旁,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张无忌”。
写得真丑。
要是张三丰看见徒孙写出这种字,怕是要气得胡子翘起来。
她抬起脚,把那个名字踩平,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阿牛”
这是留给你的。
要是你以后都醒不过来,那就当一辈子阿牛吧。
忘了赵敏,忘了大都,忘了那些要人命的恩怨情仇。
就当个傻子,挺好。
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张无忌走调的哼哼声。他洗得挺开心,大概是觉得只要听话,媳妇儿就不生气了。
赵敏听着那声音,笑了。
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掉进刚踩平的灰堆里,砸出两个小坑。
她转身走到供桌后,摸索出一根生了锈的铁钉。
那是她刚才发现的。
虽然钝了点,但用来留字够了。
她在供桌背后的墙上,用力刻下一行字。灰粉簌簌落下,每一笔都像是刻在自己心尖上。
“妻赵敏,绝笔于此。”
若你将来记起来了,回来寻我,见到这行字,便知道我是真的爱过你。
若你记不起来……
那这行字,就烂在这破庙里,跟那些神佛泥塑一起烂掉吧。
“媳妇儿!洗干净了!”
门被撞开,张无忌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冲进来,手里举着还在滴水的衣服,脸上笑得像朵开了花的向日葵,“你看!一点血都没了!”
他献宝似的把衣服凑到赵敏眼前,水珠子甩了赵敏一脸。
赵敏没躲,抬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水珠。
手很凉。
张无忌缩了一下脖子,把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媳妇儿手真凉,快,把脚伸进我怀里,我身上热。”他说着就要往地上坐。
“无忌。”赵敏按住他的手。
“嗯?”
“你会恨我吗?”
张无忌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恨?媳妇儿给我红薯吃,还教我写字,我不恨。”
赵敏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没有算计,没有权谋,没有家国天下。
只有赵敏。
“那就好。”赵敏抽出手,把他往火堆旁推了推,“烤干衣服,咱们上武当。”
“好嘞!上武当!找老神仙!”
张无忌乐呵呵地把衣服架在火堆旁,又开始哼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赵敏靠在墙上,听着那调子。
那是那天在村口,她随口哼给他听的蒙古长调。
这傻子,居然记住了。
只是被他哼得支离破碎,听不出原来的苍凉,只剩下一股子没心没肺的欢喜。
唱吧。
多唱几遍。
以后,这世上就再没人听得懂这调子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