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到大天亮,才等来开往市里的汽车路过,我们一起坐上长途汽车,大哥怕我晕车,给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而他们坐在我的后面两排。
车窗外的景像从熟悉到陌生,那些村庄和路边的树快速地往后跑去,像是一一列队向我告别,我忍不住地又抽泣起来,想起小时候我妈回娘家不带我去,我都哭得像再也见不着了似的,而这次我可是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而现在我妈的病情很是严重,会不会这次走了,就真的再也见不着她了,想到这我哇哇大哭起来,为什么家里都这么狠心,让我一个人出去,难道这么大的山里就容不下我了吗?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了呀。
大哥看我越哭越厉害,就走到前面来,隔着旁边一个人把手放到我的肩上,边拍边说:“别哭了,有哥陪着你,你不要怕,我答应过你的我说话算数,离开是暂时的,秀姑也会照顾好你的。”
一米八个子的大哥,头都顶到行礼架边上了,深凹眼窝外面套着一幅黑框眼镜,他弯着干瘦的身板侧着不停地拍着我的肩,看着瘦成竹竿的大哥和他那双痛苦无奈的眼神,我知道哭是没用的,他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收起抽泣的声音对他一边点头一边让他坐回座位上去。
大哥比我大八岁,但他像我半个父亲一般,我是他背大的,我小学读书也基本是他教的。除了长年在外打石头的爸爸以外,他是最疼我的那个人。
他每次要外出上学带酸菜走的时候,里面的油渣子总要挑出来喂给我,每次从学校放假回家来,他宁愿饿着肚子走五六小时回家,也要把学校的馒头带回来给我吃。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机会去镇上学校参加儿童节活动,他用省下的饭票钱给我买了这一生中的第一条白花裙子。
我听说有一次别人给他介绍女朋友,他说家里有二个弟弟一个小妹妹要抚养的时候,直接把对方给吓跑了,人家以为我是一个婴儿。

“你们那一大家条件那么好,你们没有读书太可惜了,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到那么远的桂林,你在桂林这几年一直在餐厅当服务员吗?”大哥在低声问秀姑。
大哥他想多了解一些桂林的情况,毕竟我被带到那么远的地方,虽然我们是邻居,而且也有招工的介绍信,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秀姑的大家是我们村的一个大家族。秀姑奶奶有五个儿子,四个儿子都当过兵,有没有打个仗不知道,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四五十年代,只有七寸金莲的老太太,是我们村了不起的英雄母亲。
秀姑的大伯当兵回来后当了村小的老师,四叔复原后到了上海宝钢,五叔复原进了攀枝花钢铁厂,秀姑的爸爸排行老二,当年主动选择在家务农照顾母亲,可想而知这个家族在我们村的实力和威望。
秀姑家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她爸爸一米八的个头生得她们家个个都是大个子帅哥美女,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生得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从小就被我们村的人叫大眼睛妹。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从她们几兄妹的长相就可以想像,她母亲也一定长的很好看。可惜,她并没有长得像她哥哥姐姐那样高,她说是因为她长年吃不饱饿的,和干重活压矮的。
原本有钱有势的一家子,在秀姑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她妈妈突然生病去逝了,丢下她们这一家四个未成年的孩子,而让他们有钱有势的大伯和叔叔们,像逃离魔鬼般离的远远的。那个英雄奶奶又当起了这家四个娃的“妈妈”。
不幸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地来。
她当兵回家务农的三叔,成家以后接二边三也生了四个孩子。平时游手好闲不干活,仗着家里的势力,成天扛着一把破枪满山遍野打免子野鸡,还干那些谁也不敢干的那些投机倒把的事情,把漂亮能干的媳妇活活地气死累死了,最小的儿子才八个月大,这两个家里的八个未成年的孩子,还有嗷嗷待哺的娃,都眼巴巴地指望着这个老太太了。
秀姑比我大七岁,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就是一个漂亮能干的大人,我也没有看出来她像个没妈的孩子,好象也从来没有上过学,她把家里家外都弄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
也许是她也缺少陪伴,去哪都带着我,我也总是跟着她到田间地里去玩,她喜欢唱歌,还教了我很多,至今我还记得《泉水叮咚》、《跑马溜溜的山上》等好几首。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我们时常一起打着火把,跑好远的路,到别的村里去看那种有大荧幕的夜场电影,只是电影还没有结束我就睡着了,再远的路她都背着我回来。
秀姑和我们家其实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们是多年的隔壁邻居,我妈当她像自己妹妹一样时常照顾着,也难怪在这个时候,我妈很是放心地把我交给她,让她带我去外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