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孽(52)

“吴冬梅自杀了,冤孽啊!”

病休加暑假,三个月后,八月底,张明带着新婚妻子返校。没过几天,吴翠华把他拉到僻静处,告诉了他。

他吓一跳,“怎么回事?”

“暗恋你,她说,没人嫁给你,她嫁给你。看那决心,非你不嫁。她又自卑,没给她妈讲,怕被骂。我过年回娘家,才晓得她的心思。你结了婚,她没念想了!”

“你咋这么清楚?”

“堂妹!我婶叫我向你提亲,我答应了。妹子望眼欲穿,等回信。你三个多月不在学校,我想等你回来提……哪知迟了,误了她的终身,害了她!”

“你怎么一点风都没漏?”

“她说你有道德洁癖,刘永芳那么美,那么出色,那么疯狂地爱你,你都没有接受。她担心配不上你,忍住没说。见你离开了刘永芳,一直单身,才说的。我没当真,以为小姑娘说得好玩。你突然结婚,对她就像旱天雷!”

“怎么这样?我害了一条性命!”张明捶胸,跌脚。他恨自己虚伪,冷漠,不懂感情。

你抛下悬念的钩  用微笑作线 

用明眸作饵  钓那尾叫相思的鱼

在青春岁月  在逝去的流年里

我埋下牵挂的伏笔  写一篇首尾呼应的情诗

在你的身影融进天空时  让你惊奇

让老天爷惊奇  爱情并未随时光流走

但是,生命却因为你消失

这首不知谁写给他的诗,是从门缝里丢在他寝室里面的。今天,他恍然大悟大悟。

“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我,而我却始终爱着你!”

他想起参加扶贫、离开学校最后一个晚上,那封未署名、画着一束红梅的信。知道是一个名字叫“梅”的女生,但始终猜不到,她是谁!

三年前,十月底,一天晚上张明查寝,吴冬梅迟迟没回J9寝室。问其他女生,都说“不知道在哪儿”。他在寝室外蹲了一会儿,还没回。觉得情况严重,没惊动其他人,打着手电筒,到处找。

湖区的夜晚,风往骨头里钻,刮得他立不住脚,树叶哗啦啦响。校园内灯光不多,树木影影绰绰。天上没有月亮,繁星满天。看样子,明天早上肯定遍地白霜。

他找到池塘边树林里,传出“嘤嘤”的哭声。这样恶劣的天气,若非遇到难以解开的死结,谁来这里受冻?

“吴冬梅,太冷了,回寝室休息吧,小心着凉了。别怕,只我一个,没人知道。会为你保密的。有困难,老师帮你解决,明天中午找我。别想不开啊!”

哭声停了,一个人影站起来,匆匆忙忙跑回了寝室。

第二天中午,她来到团委办公室。张明看她瘦削,脸色蜡黄,泪痕仍看得清,眼睛浮肿。还穿着夏装,塞着一件旧毛衣,颜色有点模糊,红不红,褐不褐。毛了边,特单薄。

不知是冷,还是胆怯,靠在门边瑟瑟发抖,门微微晃动,吱吱响。

“坐吧”,张明指着椅子,倒了一杯热水,“喝点开水,暖暖身子。”她眼中含泪,平静下来了,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你家的情况,我找吴师傅了解过,有困难,直接跟我说。”

他上午问过吴翠华:吴冬梅的父亲久病,两年前去世,家庭因病返贫。母亲务农,收入不多,入不敷出。弟弟读六年级。

初中毕业时,她没打算读书。但转念一想,没知识、没文化,打工也找不到好工作。赚不到钱,如何能还清欠债,让弟弟安心读书?才到成人中专。

她欲说还休,张明耐心等待,“别怕,老师一定给你保密。”她眼泪汪汪,低头不语。张明怕逼急了,她更加不愿开口,便说:“不想说,就别说了,到教室去吧。”

下午,他找到班主任,摸清了她在校的表现——生活极其清苦,除了买学习用品,没有任何花费。食堂早上卖馒头、花卷,就买几个对付一天,冷了、硬了,用开水泡着吃。平时,一天中餐打一次菜,分两餐用,吴师傅给她多加半勺。为了省车费,半年(一个学期)回一次家,从不去城里玩。成绩特别棒,年级第一。聪慧,善良,热情,同学们很喜欢。

晚饭后,张明叫她到办公室。他理解家境穷困的学生,自卑又要强,脆弱又敏感,轻易不向人透露家庭情况。望着胆怯的吴冬梅,他轻声地说:“你奋发向上,自强不息,老师挺佩服!”看她的情绪,没那么抵触了。头抬了起来。

“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轻易不会被困难击垮。昨晚的事,我保密,放心吧。你一定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说出来,一起想办法,行吗?”

她未语先流泪,又低下了头,哽咽道:“妈妈给我的生活费丢了……”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张明想了想,“这样吧,我借你一千元。毕业后打工赚了钱,再还给我。如何?”他必须保护她的自尊心。她既没点头,又没摇头。双手托腮,一动不动。

“我会守口如瓶的。”

她感激地望着他,泪水漫出眼眶。

他扯了几张纸巾给她,“擦把脸,让同学看见不好!”

“谢谢,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什么呀,瞎说!没事儿,做作业去吧,晚自习下了来这儿。”

她脸色开朗,离开了办公室。跨出门槛后,回头冲他羞涩一笑。

毕业后三个月,她还了那笔钱。

附上一封信:“谢谢你,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用你的细心、爱心,温暖了一颗饱受歧视和摧残、已经冰冷的心,让我感受到光明!”

“你过去是我的一切,现在也是我的一切啊!将来还是不是我的一切?”

箩筐绳子捡细处断。一年级下学期,五月份吧?她弟弟洗澡,忘了兑冷水,一盆开水从头淋到脚,身体多处烫伤,大面积感染,送到医院急诊,保住了一条命。但治疗、住院(无菌室)及后期美容费,对她家来说,天文数字。全家再次陷入绝境。

得到消息,张明利用参加市团委会议的机会,在全市开展募捐活动,历时一个月,捐款26万多元。

5月24日,他骑自行车到市五中领善款,送感谢信。返校时,到南干渠一个狭窄的地方,后面一辆空拖拉机,“突,突,突”,冲他而来,他往边沿让。司机慌乱之下,不但没减速,反而加速,将他撞进了路边水沟里。

自行车笼头断了,后轮瘪了。他的脚扭了,后背撞青了,胳膊上鲜血直流,划了一个十厘米长的口子,浑身泥水。幸好包钱的塑料袋没进水。司机抱起张明,拖起自行车,放在拖拉机上,拉到学校。师生们很紧张。

谢医生紧急处理后说:“万幸,万幸!一点小伤,几天就好了。”大家舒了一口气。

晚上,接过带着张明体温的八千多元钱时,吴冬梅当场泪奔……

吴翠华打断了张明的回忆,“担心什么呢?妹子没事,好着呢,在市里打工。喝的药过期了,医生都说是奇迹。安眠药啊,不知哪个医生开的,她怎么搞到的。别让你老婆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张明想起了那封没名字的信,肯定是吴冬梅写的!他加了《暗恋之信》的标题。在日记本记过这件事——

不想告诉你,我是谁。我恋过你,爱过你,恋得无怨无悔,爱得死去活来。你却一无所知。

对你的爱,至今还羁绊我,让我无法与人正常交往。写信给你,不是乞求你的爱,而是向过去告别。人们说,心中的话讲出来,就轻松了,放下了。

你曾经抱过我,巨大的幸福让我眩晕。你抱过许多女孩,你获奖回校后,她们涌向你。你抚摸她们的头发、脸颊;轻拍她们的肩膀、手臂;触碰她们的手指,或者揪一下她们的耳朵。她们发疯般的尖叫,癫狂般的抽搐,脸庞赤红,泪光晶莹。

对我,你深情地注视,用力地拥抱。我昏迷时,你让我头靠你的胸。“怎么啦?”你轻轻地说,只说给我听,只有我听到。呼出的热气吹到我的耳根,我软绵绵、暖洋洋。

我嗅到了你的气息一一男人的气息,沉迷在爱情的味道里。乳头跟着你的心脏共振,呼吸急促,浑身躁热……

我把初吻给了你!你俯下头看我,我抬头亲你湿润的嘴唇。你说:“醒了!”把我交给同学们,然后离开。

我看到其他女孩的眼神,嫉妒、冒火,仿佛想置我于死地。当时,我十八。

从此,再没有谁闯进我心里。许多男孩追我,我不让他们碰我的手。我的灵与肉,只属于你。有一次相亲,一位男孩不小心撞到我胳膊,我反手给他一个耳光。

妈妈知道了,骂我,打我,赶走我。我既不伤心、也不害怕,因为有你。三年了,你再没看过我一眼,我时时打听你的行踪,写在日记里。我不敢向你表白,虽然不时遇到你,怕你一旦拒绝,我死路一条。也许你忘了我,但我却无法忘记你,你在我心里扎了根。

今年,我二十一,不想失去家。为我的婚事,妈妈气得吃药,恨得上吊。老天爷可怜,被人撞破、发现、救了。我想嫁人生子,相夫教子,做一个小女人。

只求老天,看在我苦熬苦等的份上,下辈子让你做我、我做你,让你尝尝单相思的滋味。我爱你!即使嫁给别人,爱的也是你,只爱你!我只是多情多意,但别说我傻!

我想我念  我怨我恨  都是“爱”害的

我却从来不敢对你提起

我怕你一旦拒绝  我只有死

那个火一样的字——爱——焚毁我的生命

没有成全我  一味地打击我 毁灭我

造子弹为钻入肉体  造原子弹为毁灭人类

造那个字——爱——就是为了摧残我

从你用眼神说“爱”开始  疼痛就没离开我

牛羊逃不出屠夫凶狠的砍杀

死刑犯逃不出刽子手冰冷的刀锋

我逃不出“爱”的魔咒  逃不出你的魔力

一一曾经的傻女孩,如今的傻女人

又《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痴情种子,宁可苦死,也不表白!她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文学社获得国家级奖吧?

落红凋零碾作尘,流水吞噬忒无情!文学,辅导过的。她昏了,抱过,可没撩拨。谁呢,还没想起来?他很茫然。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无意间,害过多少人?

“女孩的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曲从,热情奔放……”

情窦初开之时,谁没有暗恋过呢?我们都是追星族!

“我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

其实,在这个人员、信息急剧流动的时代,还有什么瞒得住呢?

暑假,张明在老家养病,在路上散步,碰见丁三村丁贤民,他在离成人中专不远的湖区小学教书,平时没来往。他冲着张明一笑,笑得张明很不好意思。“伙计,你的大名传到我那里去了,佩服!佩服!”

“都说了些什么?”张明有点好奇。

“七说八说……一句话,心好人傻,才高命差!”

“具体点。”

“督促学生跑步,大清早一个一个寝室敲门。赖床的,夏天揭被子,冬天泼冷水。坚持了五年,有吗?”

“揭被子,掀被子,有。淋冷水嘛,真没有。用湿毛巾往脸上按,脚底擦,这事干过。”

“酗酒的被你逮到了,把酒往口袋里倒?”

“先往我的口袋里倒,再往他们口袋里倒,怕浪费了!”

“别人当官赚钱,你倒贴钱?”

“此话怎讲?”张明不解。

“农历三月三荠菜煮鸡蛋,这事有吗?”

张明点头。

“还发过棕子,月饼,元宵?”

“我先垫钱,然后收钱,学生同意的。我只花了点功夫,让他们体会到学校如家,体会传统节日的魅力。哪有那么多钱?”

“还有一件事,忒傻”,丁贤民卖了个关子。

“长年累月督促学生写日记,天天检查日记本,还作记载。每人每学期选20篇给你,篇篇详细修改。不累吗?天量的文字!”

“还好吧?穷忙而已!”

“陪进了全部课外时间吧?”

“老师哪分课内、课外?”张明反问:“这消息哪里来的?”

“两个同事的孩子在那里,不在你班上。特别羡慕你班的学生。铁喇叭,铜喇叭,不如学生的肉喇叭。冲你,家长们愿意送孩子读成人中专。但是,你什么都没得到。”

“教师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啊!”

老师对学生的影响,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这不,曾经收到过这样一封信——

“张老师,没有你的榜样和感召,我也许还是一个混混。”

写信的,叫岑兴国。刚进成人中专时,不求上进,上课打瞌睡、打呵欠、打呼噜。下课打牌、打架、打人。怎样惹老师不高兴,怎样让同学们反感,就怎样做。绞尽脑汁捣蛋,挖空心思闹事。有名的刺头,老师们拿他没辙。

一天,张明把他喊到办公室,他一副嬉皮笑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但是,张明没有批评他,而是“表扬”他,“你很有表演天赋,很会吸引别人的注意,花样翻新,点子奇多。”

他愕然,来之前,已做好了挨批评、甚至挨骂、挨打的准备,也想好了让张明难堪的办法。可惜,用不上了。

“听过杀猪时猪的叫声吗?”

他点头,有点惘然。

“那叫声也挺吸引人的,但时间多么短暂,而且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我懂了,谢谢你!要想长久赢得别人的关注、尊重,只能靠知识、能力和人格魅力,就像你!”

响鼓不用重捶。从此,他痛改前非,把旺盛的精力用在学习上,日以继夜地学习。以前玩得多疯狂,现在就学得多刻苦。

第二年,以中职生的身份参加高考,被重点大学录取。大四还没结束,又考上硕博连读。

他在信中写道:“研究生毕业后,我的目标是当一名教师,像你一样,培养人才,塑造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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