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园
北风还恋着长白山余脉最后一道山脊不肯退去,可大洋河早已听见了黄海波涛汹涌的呼唤,冰排在这个时候从大洋河水域里诞生了。
上游的残雪刚化了一半,河面上的厚厚冰层便从大洋河厚厚的河冰深处松动了。起初只是零星几条文理,像试探的马蹄,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水面上轻轻的走过。马蹄踏足磕碰碎裂了冰层;不过两三日,整条河道忽然活洛了起来,那是成千上万片冰排翻身苏醒了,它们挤着、撞着、推搡着,立起身体,顺着河槽道路浩浩荡荡往下游涌去。大的如磨盘,小的似蒲团,棱角已被水流啃得圆钝,通体半透明的青白,内里还嵌着整个冬天的寒气。
它们从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走来,它们迈着坚定的步伐前进,它们走过沿途几百公里穿过山脉峡谷,它们穿过小甸子这里的河滩岸畔。
河岸畔上刚刚钻出尖锐绿芽的芦苇,激流擦绕过露出湿泥的滩涂。这里的浅滩最为热闹;这里的蟛蜞蟹打开春天的窗口,迎接灿烂的阳光;呼吸温馨的空气。
冰排行至此处,常被凸出水面的沙洲卡住,前呼后拥地堆叠起一座座晶莹的冰桥,在阳光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冰排与冰排相碰时,会发出沉闷的“咔啦”声,像老渔夫驾驭的槽船冲开冻硬的厚冰块;偶尔有巨大的冰块被挤得竖起来,阳光一照,竟闪出碎玻璃似的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水带着泥沙的淡黄与冰的青白搅在一起,像一锅正沸的粥,翻滚着往黄海区域的南方流淌。
在小甸子流域,大洋河上有两座跨河大桥,一条是西上坡村通往对面河畔的龙王庙镇大桥。还有一座大桥是从三道林子村通到大洋河对岸黄土坎镇的大洋河公路桥。冰排拥挤着通过这里的桥墩,场面非常壮观,冰块反射着耀眼的午时阳光,如同块块宝石流奔涌路过桥墩水门,展现出来的是瑰丽无比的精彩闪烁。
春讯的冰块涌流,激动了河岸上的渔民。穿胶靴的老渔民蹲在岸畔河崖上,眯眼望着冰排的流向,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今年冰排,走得急。”他跟身旁的年轻人念叨,“早些年,冰排能堵到岛子根儿,船都出不去。”年轻人举着手里的相机拍视频,镜头追着一片打旋儿的冰排,冰块间隙中隐约能看见翻腾的水浪花,像跳动的乳汁。
大洋河的开河冰排涌动,不能阻拦渔民的捕鱼热情,自古以来,它就用古老的槽船游动在河面上,穿梭游走在初春冰排运动的河水激流之间。撒捕鱼用的丝挂子,抛甩巨大的扒网,追捕春讯顶流而上的海水梭鱼,江鲈鱼。在寒风凛冽的初春,大洋河水面上的槽船猎鱼人,他们把大橹摇动,破冰驰游,靠的是勇敢,他们穿梭在冰山河水缝隙的峡谷中;
他们抛出去一张网,收起来的是一片冰晶寒冷刺骨的冰块。他们的衣裤都冻成了冰壳。“鱼讯有火”,当起网的号子唱响,当跳动的鱼体送来了丰收的渔讯,春天的气息从内心深处释放出来巨大的热能量。
再往下走,便是孤山镇外的鹿岛了。冰排到了那里,河面加宽了很多,
冰排的脚步慢了些,前方已是黄海的领地,波涛汹涌的海浪正逆着河水上涌。最先抵达的冰排触到咸涩的海水,边缘立刻泛起细密的海水波澜,慢慢融成锯齿状;后面的冰排不管不顾地拥上来,层层叠叠堆在入海口,像一群急着归队的白鸟,扑棱着翅膀却迈不动步。有胆大的海鸥掠过冰面,爪子轻轻一点,又惊叫着飞起,翅尖扫落几星碎冰,掉进海里,连个泡都没冒就化了。
就在冰排与海浪交锋的最前线,水色变得诡谲起来。深流之中,春讯中的海梭鱼已经按捺不住了。这些银灰色的精灵趁着冰排未尽的间隙,成群结队地逆流而上,试图抢在河水彻底变暖之前,游进熟悉的产卵场。它们时而隐没在巨大的冰排阴影之下,瞬间混入了奔涌的春潮。
潮水涨上来时,冰排开始退。它们终究抵不过黄海的暖意,一片接一片矮下去、瘦下去,最后只剩些指甲盖大的冰碴,随着浪头漂进深蓝。河面上重新露出宽阔的水纹,有渔船试着解开缆绳,马达“突突”响起来,惊起一群贴水低飞的海鸟。
大洋河的冰排真的走了,走向遥远辽阔的黄海。这一程,也不知道漂流了多少时间,行程走过多少水路,终于把整个冬天都带进了黄海波澜里。而岸边的柳枝上,不知何时已凸鼓出了米粒大的蕾芽苞,只待这最后的寒意散尽,岸畔上的拖拉机便唱响了春播的歌声。
2026 05 08再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