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盖闻天籁含章，孕太和于玉振；地灵蓄粹，钟玄化于金声。故清角孤鸣，非斥鷃所能赏；瑶琴独抚，岂凡耳可得聆？今拟旧典以裁新赋，溯雅音而寄幽情。托白雪为冰心之鉴，借阳春作大雅之鸣。骈俪为文，四千余字，其辞曰：
上元启律，太簇司辰。东君巡而冰澌澈，斗柄转而蛰户新。 冻雨初收，启琼窗之皎皎；条风乍拂，动云岫之彬彬。尔其玄冥卸印，青帝垂纶。解天河之玉锁，熔昆岫之银鳞。于是雪魄将融，尚抱千林素练；梅魂未老，犹呵一点朱唇。
若夫雪之为象也，承乾元以塑魄，秉兑泽以凝肌。出太素之渊囿，入鸿蒙之矩规。始则霰粒零空，似姮娥筛粟；继而琼妃振袂，恍姑射裁绡。积素连甍，误认月宫移瓦；堆瑛压竹，疑闻环佩鸣条。至其塑岳为瑶，顷刻昆仑倒矗；封川作鉴，刹那阊阖动摇。此乃造化之真章，阴阳之枢要，岂止水精幻术，聊供俗目一瞟？
观其襟怀朗彻，志节皎然。拒暖律于三舍，守寒威于九渊。覆八荒而无隙，泽万籁以同眠。被枯荄以衾厚，护蛰根于土坚。化银沙为玉液，潜地脉而涓涓。及夫阳鸟振羽，斗柄指寅，乃自消形骸以济草木，捐魂魄以沃春田。此诚雪之贞德，谁言冬物无情焉？
至若春之德也，握震雷为号令，执曦和为辔鞭。驱玄冥归北陆，诏句芒布东阡。于是雪涧鸣筝，初破水精帘幕；冰檐垂箸，渐融琉璃瑱璠。原隰敷茵，俄生翠毯；层峦点黛，乍换青鬟。柳眼窥凘而展睫，桃腮饮澌以渥丹。此乃春之常调，人皆可得而观也。
然则阳春白雪之谓，别有玄诠。昔者师旷调钟，叶天人于律吕；邹生吹律，回黍谷之暄妍。襄王宴雪而郢客挥毫，穆帝游春而山阴修椽。曲误必顾，钟期解伯牙之志；徽移相应，嵇康广广陵之弦。此皆以自然之代谢，寓人文之播迁。故知白雪非徒降瑞之物，阳春岂仅司暖之权？
溯夫轩辕命伶伦截竹，制十二管以察八风；虞舜击石拊石，谱九成乐而谐百兽。周礼分乐，奏圜钟于云门；楚客抒怀，叩商羽于橘柚。延陵观乐而知诸侯兴替，叔夜辍琴寄浊世清讦。白雪萦凫氏之鼎，阳春淬龙泉之锲。五色丝绣道德文章，六律吕调山河辐辏。是知大乐必简，至音当究。雅曲既陈，郑声自收。
爰有雪客寻幽，春舟载酒。披鹤氅以登层台，执麈尾而揖群岫。见乎残雪栖松，恍悬素琴于翠壁；新泉漱石，如调冰柱于玉甃。乃喟然叹曰：此天地自然之筝筑也！遂焚兰膏，展缣袖。按姑洗之徽，运峄阳之胄。初作《履霜》之引，继为《解愠》之奏。弦惊宿霰，忽飘飒而萦回；指拂温风，渐葳蕤以辐辏。曲终四顾，但见千峰雪浪翻银，万壑烟梢吐秀。
若乃时序递嬗，雅俗代雄。秦筝激越，渐湮清徵之微；羌管喧嘈，竟夺云和之容。白雪曲高，空忆郢中绝调；阳春和寡，惟存卞玉孤踪。然则蕤宾虽响，难改黄钟；瓦缶虽喧，岂损山钟？故有靖节无弦，得意何求悦耳；子期既没，毁琴岂为悲侬？但使灵台长驻冰壶，尘世何妨喧哄？
观夫雪魂化雨，暗滋九畹之兰；春气凝霞，明曜五德之凰。文心映雪，可纳乾坤六合；诗胆浴春，能驱魑魅九芒。太白举杯，邀琼英为诗料；谢公展屐，踏翠微作吟廊。范子忧乐，怀沁雪以询黎庶；苏子旷达，揖晴春而问农桑。至若稼轩看剑，挑灯化雪为锋；放翁祈雷，卧听春雷救邦。皆假物象而铸精神，托春秋以铭肺肠。
今临瑶阙，望璇穹。见素雪韬光以孕物，阳春布德而始终。乃知大化循环，本无迹于去住；至道希夷，常有验于穷通。雪霰呈祥，岂独兆丰年玉粟；阳和献瑞，更期开盛世笙镛。愿借冰丝三百丈，重谱虞廷岁岁丰。使白雪阳春之曲，不独响于林涧；角徵宫商之韵，长共鸣于庶氓。
琼琚辞碎，勉缀骈章。雪鉴澄澈，春徽浩茫。
律吕调元，乾坤为厢。世有真赏，其道大光。
重裁郢雪，再淬吴霜。天地赓和，雅韵无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