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9
《谋宋·风起》
第七章 故土难离，乡绅古道显热肠
陈九反应最快，反手抄起门后一把生锈的镰刀，身形一缩，悄无声息躲到门侧。那镰刀刃口早已钝得卷了边，却被他握得死死的，指节泛白，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淬了冰的警惕——只要门外人敢动，他便要拼出最后一口气。
三叔公定了定神，缓缓伸手推开木门，想看清外面来人是谁。他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灭村的惨状还在眼前打转，生怕门外又是梁山的追兵，或是官府的人来盘查。
门刚一拉开，外面走进一人。此人四十出头，身形敦实，面色忠厚，在村中执掌公事多年，处事稳妥，颇有声望，正是本村保正白守正，众人平日里皆尊他一声白保正。
白守正先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听说，昨天你去吃喜酒的临河村……被屠村了。”
三叔公脸色骤变，猛地回头，朝门后的陈九飞快摆了摆手。他眼神里满是警示，生怕陈九看不清来人，出现意外。大家这条弦都绷的太紧了。
陈九心领神会，轻手轻脚把镰刀放下，依旧立在门后，一言不发。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漏过半点可疑的声响。
三叔公压着声：“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今早咱们村有人往那边去做事，赶回来报的信。”白守正叹了口气，“我刚才老远就瞅见你们进村了，赶紧过来看看。你能活着回来，比啥都强。”他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脚步也放得极轻，显然是怕惊动了屋里的人，也怕被外人听见。
三叔公苦笑一声：“临河村一百七十多口，就剩这五个人了。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先进屋说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悲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连腰杆都弯了几分。
白守正跟着进了屋。
三叔公给众人一指：“这是咱村白保正。”
“我认识，小九嘛。”白守正看向陈九。他目光扫过陈九冰冷的脸，又看了看躲在妇人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显然是猜到了他们这一路的遭遇。
陈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得像冰。他没心思寒暄，满脑子都是灭村的惨状，还有那血海深仇，连多看人一眼都觉得多余。
白守正半点不觉得被冒犯，他太明白，刚遭灭村之祸的人，心里是何等滋味。换做是他，恐怕早就疯了，陈九还能站着不动，已经算是心性极硬了。
白守正沉声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临河村惹了何种祸端，尽然会被屠村？”
三嫂子这一路又惊又怕，之前对着熊巡检只慌着哭诉，许多细节没顾上说。此刻对着本村白保正，才把实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也算是跟三叔公、陈九补了完整缘由。她坐在板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半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的时辰。
“来人就是梁山那货强人，领头的便是那王头领、李头领。
两人喝得大醉，不知从哪儿打听来，阿大娶的新娘子是十里八村一枝花，生得极标致。俩人起了歹心，借着酒劲，非要让新娘子出来敬酒。
众人不应，讲道理、说礼教都不成。
后来不知是村里爷们跟他们吵起来，还是直接动了手……那伙强人当场就红了眼，把临河村男女老少全杀光了。
阿大被砍死，人头用麻绳悬在正门口。新娘子也被他们祸害了。满院的宾客都被砍了脑袋堆在饭桌上，这伙天杀的强人恶事做尽。”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三嫂子声音发颤：“你们村也堤防着点，喜事尽量别操办。容易惹上贼人。这帮人丧尽天良，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本来昨晚就准备逃离，没成想贼人昨晚又杀了回来，陈家大爷老俩口为了给我们拖延时间尽数被贼人双双割了脑袋。”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也呜呜呜的哭着看向白守正，眼神里满是哀求，生怕这伙贼人再把屠刀挥向别的村子。
白守正眼神一凛，脸色铁青：“竟恶劣到这地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怒火，显然是被这伙强人的恶行激怒了，却又深知梁山势力之大，不敢轻易发作。
他转头看向三叔公，语气恭敬：“陈老，这临河村的骨血得安置好，我这就跟乡党们交代，统一口径，别让这伙天杀的强人来灭口。”
三叔公缓缓摇头：“不必叨扰乡党。我们也不能留在庄子上，祸患太大。我准备他们去府城暂避一段时日。
梁山那伙贼人口头上喜欢讲劳什子江湖道义，实则心狠手辣，必定会斩草除根。我不能把祸水引到庄子上，害了一庄子人。”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显然早已打定主意，要带着众人远离是非之地。
白守正点头：“陈老您既然想得如此周全。您收拾好啥时候走，我让广子亲自赶车护送你们，有他在，去府城的路上也是安全的。”他知道这老爷子的脾性，决定好的事，谁也劝不动，只能尽力帮衬，让他们路上安稳点也能少遭点罪。
“好。”三叔公顿了顿，“正好你来了，我本也要去找你。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白守正连忙道：“陈老你讲，但凡我能办的，绝不含糊。”他往前凑了凑，脸上满是恭敬，显然是对这位当年的秀才公极为敬重。
三叔公沉声道：“我要把家里的田产拜托你处理掉，屋子，你就让广子住着，我不卖了，留个念想。我这次去府城，归乡是遥遥无期了，朝廷啥时候把贼寇剿灭，便是我重回白家庄之时。”他望着窗外，眼神里带着几分对故土的不舍，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决绝，仿佛已经做好了再也不回来的准备。
白守正听得心头一酸，感动得连连点头：“行，行！您老尽管吩咐，怎么安排都听您的。”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知道三叔公这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托付给了他，这份信任，让他沉甸甸地扛在肩上。
三叔公道：“我地一共十四亩七分，你给折成现银。最好今日能帮我处置了。我想今日便走！”他报出田产数目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全要了！”白守正立刻应下，“我这就回去给您老拿钱！”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生怕晚一步，就误了三叔公的行程。
三叔公连忙摆手：“不用急，我们先收拾东西，等走的时候，你一并把银钱拿来就行。”他拉住白守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显然是不想让对方太过操劳。
“行，行行！”白守正连声答应，“我现在就回去，让广子套车！”他脚步匆匆，往外走去，心里盘算着要给三叔公多少银钱，最好让广子偷摸多拿点能帮一点算一点，这老爷子太倔只有这样先斩后奏了！
三叔公道：“那就麻烦你了。”他望着白守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激，也满是对乡土离别之情。
“不麻烦，一点不麻烦！”白守正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往外走去。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村道上，只留下屋内几人，沉默地收拾着行李。
陈九看着白守正的身影出了院门，脚步一轻，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他要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可靠，要看看这村里有没有其他眼线，更要确保这一路去府城的路，不会被梁山的人堵截——他的仇，还没报，绝不能死在半路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