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浩然气,一片忠勇心

喜欢子路,是从一句“结缨而死”开始的。

“君子死,冠不免。”子路一生直率鲁莽,时时遭受夫子之责,处处不合君子之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记得夫子“君子正其衣冠”之言。孔子常常哂笑仲由之言,鲜有美赞之词,而听闻腊月的远方传来仲由之死,却不免哀悼一声:“嗟乎,由死矣!”,感叹一句“自吾得由,恶言不闻於耳。”

仲由或有勇无谋,或不修边幅,或鲁莽粗俗,不及颜渊安贫乐道,不达子游文采斐然,我却独爱他那“一点浩然气,一片忠勇心”。《仲尼弟子列传》仅以平淡又精悍的“遂结缨而死”五字,就结束了子路的一生。而当我眼前浮现出他的目光坚毅,那一缕坚定与满足,那一瞬的慷慨悲壮仍能穿越千年,直击我心中的五味杂陈。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没错,子路的出场不似颜渊箪食瓢饮、两袖清风,不比子贡翩翩君子、侃侃而谈。他就是这么一个好勇尚武的鲁莽之徒,也曾以武力之威“陵暴孔子”。然而,春风化雨终是能使“浪子回头”,夫子的儒雅教化终能让一个粗野大汉放下宝剑,儒服委质,向那个曾经为他所鄙的孔子拜师求学。

他直率坦诚,毫不伪饰。能率尔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率真地表达自己的政治心愿。虽不似冉有谦虚有礼、公西华心怀大道,却表现了这个知识水平并不高的弟子在这片乱世希望教与处在水生火热中的民众勇武之力以对抗内忧外患的一片善心。

他虽缺乏谦逊、不加揣测,敢于直接向孔子道“有是哉,子之迂也”,但这也恰恰反映了他与孔子之间无需摆起虚架的这种超越师徒的特殊情谊吗?也只有他敢于在孔子决定拜见南子之时公然向孔子表示不满与指责,逼得孔子也只得直言“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他对孔子绝无形式的恭维与做作,向来大胆地表达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在孔子问“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时,子路也会诚恳地向孔子诉说对这套学说的怀疑,虚心地听取孔子的教导。他虽莽撞又不羁,敢于向老师发起各种怀疑,却又虚心向学,主动地向孔子询问“如何事君”“如何为君子”“如何看待一系列政治时事”。

他虽粗俗大意、不修边幅,却也知恩图报、情义至上。他爱伴随孔子左右,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在那段危机四伏的流浪周游路途上,他是夫子最信任的保镖,是夫子最虔诚的倾听者。他在天真中又带着一点童真之趣,虽然大多数时候的他都在孔子的批评之语中,但当夫子言欲与他“乘桴浮于海”时,当夫子前赞他“登堂矣“时,他仍是心中喜悦。其实,子路在政治治理上也无时无刻不在践行孔子的仁礼观念,也做到了“民尽力”、“民不偷”、“民不扰”。

子路从小未接受教化,性格鲁莽、语言不经雕琢也并非他所愿,他何尝不愿知书达理,将思想境界提升到如颜渊如曾点甚至如孔子般的高深,何尝不知将仁礼道德摆在前列呢?否则,他又为何求师于孔子,又为何放弃逃避战乱的机会执意放火烧台?又为何要结缨而死呢?

在仲尼诸多弟子中,子路受到的批评最多。

可我们都知道,仲由是被剁成了肉酱,仲由死后,孔子再未吃过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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