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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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父亲的手电光柱劈开槐树枝影,惊醒了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化肥袋子在田埂上摩擦出沙沙声,像无数条银鱼游过冰面。母亲弯腰时,灰白鬓角粘住一段岁月吹过的风霜。这片麦田认得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弧度——当第一缕金箔般的阳光镀上麦苗尖,她的脊背便化作豫东平原最温柔的丘陵。

小麦正在返青期。尿素颗粒滚落进墒沟的刹那,我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细密的吞咽声。施肥机突突的震动惊飞了草窠里的灰鹌鹑,羽毛掠过麦田时,整片原野都跟着战栗。小侄女的红色校服在垄间忽隐忽现,她攥着化肥瓢的姿势像握笔,给每株麦苗批改作业。课本里的化学方程式在此刻具象成颗粒,氮磷钾的密码正通过她的指缝,渗入中原大地的掌纹。

晌午的泡桐撑开乌云,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泪。父亲用草茎丈量麦节间距,母亲把凉透的茶水浇在裸露的麦根——这近乎仪式的动作让我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往我发烧的额头敷湿毛巾。我举起手机时,取景框里,他们的影子与麦田在风中彼此洇染,像素点与麦苗在光晕中难分虚实。

暮色四合时,化肥袋终于干瘪成蝉蜕。西天烧起橘红色的磷火,将麦田染成流动的铜汁。父亲数着空袋计算亩产,数字在晚风里叮当作响。小侄女的校服下摆沾满泥星,仿佛打翻的银河。

时光浸透原野,我摸到化肥残留的颗粒在指腹结晶。这微小的、咸涩的星辰,终将在麦穗灌浆时化作月光,在某个溽热的夏夜,坠入磨坊的齿缝间。而此刻的豫东平原正被春分线轻轻剖开,像切开一枚汁水饱满的橙子,所有等待抽穗的时光都在切面上泛着毛茸茸的黄。

归途中,道边的白杨把我们的影子编织成细长的穗,投在田垄上像一串未完的省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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