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阵哐当哐当的砸门声和凶恶的日语呼喝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林小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昨晚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早已熄灭,冰冷的空气冻得他手脚僵硬。
砸门声如同催命符,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刚缝好的棉袄,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仿佛那油纸包随时会烫穿布料跳出来。
门被被轰然踹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直冲进来,在屋里打几个旋,吹得窗户上的破纸哗啦啦响。几个挑着刺刀的日本兵簇拥着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子军大衣、戴双白手套、留一撮仁丹胡的中年男人跨步进来。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这间破败的校舍,目光最终落在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的林小山身上。他是日军特务机关长佐藤。
“你的,什么人的干活?”佐藤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冰冷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林小山的身体。
林小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更低,双手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搓着,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太……太君……我……我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林小山……教娃娃们认字……”
“昨晚,你的,哪里去了?”佐藤向前逼近一步,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在……在家……”林小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敢与佐藤对视,“天冷……早早睡了……听见枪声……吓得……吓得没敢出门……”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拿桌上的粗瓷碗想倒水,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哐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水洒了一地。
“八嘎!”旁边的日本兵厉声呵斥,刺刀往前戳去。
林小山吓得“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带着哭腔喊道:“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我……我胆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涕泪横流,浑身筛糠般抖动着,那副窝囊懦弱、胆小如鼠的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厌恶。
佐藤眯起眼睛,盯着地上这个抖成一团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挥了挥手,士兵们便开始在狭小的校舍里四处翻找,破旧的桌椅被蛮横地掀翻,书本纸张散落一地。
林小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瞥着那些翻动他物品的士兵,尤其是他昨晚藏情报的那件棉袄,此刻正被一个士兵随意地拎起来抖了抖,又扔回角落的破床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直到那士兵的目光移开,他才偷偷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搜查一无所获。佐藤似乎对这个胆小如鼠的教书匠失去了兴趣,冷冷地哼了一声,带着士兵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片狼藉与刺骨的寒意。
林小山瘫倒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敢慢慢爬起来。他扶着桌子,双腿仍在发软。看着满地狼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旧棉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腋下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里面藏着的东西。他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白天,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去给村里仅剩的几个孩子上课。他站在破旧的黑板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讲解着最简单的字词,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孩子们懵懂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刺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伪装多久。
下课后,他低着头匆匆往校舍走去,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刚走到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林先生下课啦?”来人正是村里杂货铺的老板王二狗。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脸上堆满了过分热络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这天儿冷得很,瞧您这脸都冻白了!来来来,我刚从镇上进了点新货,给您带了包红糖,冲水喝暖暖身子!”说着就把布包往林小山手里塞。
林小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王二狗。王二狗平时虽然也做生意,但对他这个穷教书匠可没这么殷勤过。他注意到王二狗脚上那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帮上一点泥星子都没有,在这满是泥泞雪水的山村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王老板,太客气了,不用……”林小山推辞着,声音干涩。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王二狗不由分说地把布包塞进林小山怀里,顺势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教书先生可是咱们村的体面人,手金贵着呢!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到我铺子里拿!”他的笑容依旧,眼神却飞快地在林小山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小山只觉得被他拍过的地方一阵发麻,怀里那包红糖也沉甸甸的,像块石头。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谢王老板。”说完,抱着红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