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货到得比沈曜预想的快了十四个小时。
第三天清晨六点,她还在办公室打盹,手机震了一下。
3号库的电子门禁系统发来一条开锁记录——凌晨四点十一分,有人用她的备用门禁卡刷开了侧门。
卡只有两张,一张在她身上,一张锁在她办公桌第三个抽屉的暗格里。
沈曜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冲下楼。
她推开3号库侧门的时候,应急灯已经亮了。
里面的景象让她后背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五吨大米的编织袋码成了两座齐胸高的方垛,贴着左侧墙面,间距均匀,离墙十公分,底下垫了防潮托板。
旁边是两百箱压缩饼干,箱体朝向一致,标签全部朝外。
两吨食盐的袋子堆在角落,摞成了梯形,最顶上压着一层防水布。
每一件货都经过了二次整理。
码垛的间隙、高度、通风通道,全部符合仓储规范。
陆寒州从货垛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封箱胶带,肩上落了一层米袋的灰。
他看了沈曜一眼,语气平淡:"侧门锁芯老化,我用你卡刷的,你那个暗格锁太简单了。"
沈曜走过去,蹲下来检查托板底下的防潮层——干爽,平整,每块托板下面垫了三层瓦楞纸板做隔湿。
她站起来,手指在米袋表面按了一下,编织袋微微回弹,说明码放时没有过度挤压。
"你干过仓管。"
"在后勤基地干过两年物资调配。"
沈曜环顾了一圈——3号库现在大约被占了八分之一的空间,但码放的方式让她一眼就能算出存量、周转周期和损耗预警线。
这个人不仅把货搬进来了,还替她把库存台账提前建好了——如果她有纸笔,现在只需要抄一遍码垛参数就能直接入库。
"第二批什么时候到?"陆寒州问。
沈曜从兜里掏出手机,把屏蔽袋拉开一条缝,调出一份手打清单递过去。
陆寒州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清单上的品类和第一批风格迥异——第一批是基础食粮,这一批全是工具和建材:镀锌钢管、防水胶泥、阻燃隔温板、手动绞盘、滑轮组、钢索。
"你要改装冷库?"
"不是改,是搬。"沈曜说,"陈伯那个地下通道入口太窄,所有大件都得拆散之后下去重新组装,我需要地面上一个中转站,距离近、无人看管、有冷链用电基础,你给我找。"
陆寒州把清单折好收进内兜,没多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沈曜一眼:"冷库我已经找到了。"
沈曜一愣:"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你在车上睡着的那段路,我让老王骑摩托跟了一程,确认你安全到小区之后就去了西郊,那片有个废弃水产加工园,园区深处有一套冷库设备,压缩机还能转,库房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离陈伯的镇子直线距离三十七公里。"
陆寒州说完这段,又补了一句:"产权归一家倒闭的海产公司,债主懒得拆,就这么扔着,周围五百米没人住,只有一条土路连接县道。"
沈曜靠在货垛上,闭了闭眼。
三十七公里……在这个距离上,用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转运物资,单程大约五十分钟,一天可以跑三趟。
废弃冷库的配套电力设施只要恢复供电,就能支撑照明、小功率绞盘和手动吊装设备。
等物资在中转站完成拆包分装,再用小型车分批运到大柳镇。
整个链条比直接从市区往陈伯那儿跑缩短了将近一半的路程。
她睁开眼,从货垛旁边拎起一只干净的米袋,翻过来,用记号笔在背面画了一张简图。
烟台市区——西郊冷库——大柳镇,三点一线的转运路线,中间节点恰好卡在高速出口和乡镇公路的交汇处。
"走,去看。"她把笔一扔,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陆寒州没动:"你就这么去?"
沈曜回头。
陆寒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打量,而是评估。
他从货垛后面抽出一件叠好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扔了过来。
沈曜接住,面料厚实,左胸印着一家早就倒闭的冷饮厂的logo。
"换上。"陆寒州说,"你身上那件风衣,园区虽然没人,但路过的人会记住。"
沈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燕麦色羊毛混纺风衣。
确实,大柳镇那种地方,这件衣服够她在一公里外被识别出来。
她把风衣脱了,套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
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两圈,口袋里还塞着一副劳保手套,旧的,指腹磨得发亮。
"你提前备的?"她问。
"出门习惯。"陆寒州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们分头出发。
沈曜打车到西郊一个加油站,在厕所里换了主卡手机,然后按照短信指引步行了十五分钟,穿过一条长满野草的废弃水泥路,终于看到了那个水产加工园。
铁门是锁着的,但锁链只是绕在门柱上,没挂锁。
沈曜推开门缝侧身挤进去,院子里荒草齐膝,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鱼箱。
三排平房呈"凹"字形排列,中间那排的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金属推拉门,门上写着"冷冻库3号"。
陆寒州已经在里面了。
沈曜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冷库没有完全停转,压缩机间歇性地发出低沉的嗡鸣,库温大约在七到八度之间。
空间比她想象的大,约一百三十平,层高四米出头,内壁是白色涂层铝板,地面是压花防滑铝面,虽然有些地方翘了边,但整体结构完整。
角落有一个集成的货架系统,六层,铆接式,拆下来可以带走重新组装。
沈曜在库房里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墙面,看回音和厚度、蹲下来检查排水地漏是否堵塞、抬头看顶棚的管道走向。
陆寒州靠在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在十分钟内把一个冷库的结构性信息摸得七七八八。
"电力怎么接?"沈曜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东侧配电房有三相电表,被剪了线,我昨晚带了工具,重新接了临时线路,把冷库的主压缩机跳过了,只留照明和两个插座,电表不走字。"
"你偷电。"
"废弃园区,表已报停,这叫利用闲置资源。"
沈曜嘴角动了一下。
她走到货架旁边,用手比了一下层间距,然后转身面朝陆寒州。
"明天开始,我会把所有订单的收货地址改成这里,你负责接收、分类、打包成小件,三天后开始往大柳镇运第一批。"
陆寒州点头。
"你要注意一件事。"他说,"我把园区周边转了一圈,县道上有一个废品回收摊,平时没人看,但摊子旁边的电线杆上装了摄像头,民用型号,正对着岔路口。"
沈曜心里一紧:"你处理了?"
"处理了。"陆寒州从兜里摸出一个手机大小的东西,黑色,镜头位置被一块黑色胶布贴得严严实实,"拆下来换了个位置,现在它对着围墙里面那棵槐树。"
沈曜靠在货架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发现数据异常到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一根紧绷的弦被人替她松了半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是连续几十个小时没睡好加上应激状态的余波。
冷库的压缩机忽然嗡了一声启动,安静的空间里那个低沉的震动灌满了四面墙壁。沈曜没有动,就那么靠着铝板墙面,感受着那股冷意从后背渗进来。
冷库的灯是旧的日光灯管,两根,一根已经黑了,剩下那一根发着青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铝板墙上,一个深,一个浅。
陆寒州从门外拎进来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递过来。
是热水,泡着几片干菊花,飘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沈曜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通到胃里,像某种缓慢解冻的信号。
她抬眼看了看陆寒州,他站在灯下,正在用随身带的卷尺量货架之间的通道宽度,侧脸被光削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
"你以前给人递热水也这么沉默?"沈曜问。
陆寒州没回头:"递水不用说话。"
沈曜把剩下的热水一口喝完,把杯子扣在货架上。
她走到门口,穿好那件灰工装,把风衣叠好塞进包里。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圈那个库房——空荡、阴冷、灰扑扑的铝板墙面,地上还有前主人留下的几枚生锈的鱼钩。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把这里装满了——货架上有米袋、密封桶、药品箱、墙角立着发电机和燃油罐、顶棚挂着手摇升降机……所有东西按紧急度排列,所有通道宽度足够两人并行通过。
她关上冷库门的时候,陆寒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层金属板,有点闷。
"明天几点?"
"八点。"
"货到之前半小时给我消息。"
沈曜没回答,但门缝合拢之前她竖了一下拇指,随后她穿过荒草院子,从铁门侧缝挤出去,走上那条长满野草的水泥路。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橙红色,把整条路都染得像裹了一层铜皮。
她走出两百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屏蔽袋里那张老卡收到的短信,打开只有四个字:"后院有狗。"
沈曜脚步顿了一下——是陈伯。
四个字表面看是回她昨天那条"找到人了",但沈曜知道陈伯从来不说废话,"后院有狗"意味着废品站外围出现了新的可疑人员,而且陈伯认为这些人不是老赵那条线上的。
她删了短信,继续往前走。
步子没变,眼神也没左右飘,但她的右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攥着那块陨石碎片。
碎片的余温已经彻底散尽了,摸上去和普通石头一样凉。
可她攥着它,像是在攥一个沉甸甸的提醒——你不是在囤货。
你是在跑一场倒计时的马拉松,而赛道两边的观众席上,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沈曜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烧透了的晚霞,忽然想起陆寒州在冷库里那句话:"递水不用说话。"
她加快了脚步,明天八点,冷库见!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