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影视和文学作品中,我们常常会见到“八府巡按”这个称谓,不过这个职位历史上并不存在,其实际上代指的乃是明朝正式确立的“御史巡按”制度。明朝设立有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人,隶属于都察院,平日负责监察各省官员,而皇帝需要巡视天下时,都察院则会从中选出两人,再由皇帝钦点一名,负责代天巡狩。

因是代天子巡视地方,因此巡按御史职权极大,他们直接向皇帝负责,不再受都察院管理,且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对于巡视范围内的省、府、州、县之民政、军事、刑狱皆有巡视调阅之权,乃是朝廷确保各地官员尽忠职守的一种有效手段。
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案子,便是由巡按御史查明昭雪的一件冤案。
这年冬天,朝廷派遣巡按御史巡查地方,时有刑部郎中边其随行。边其来到开封府后,调阅当地刑狱案卷,查阅之下便发现了一件极可能是冤案的案件。
开封府有一屠户名叫胡宿,娶妻索氏,因其不能洁身自好,而与婆家关系极为紧张,屡受公婆打骂。该年六月二十日,索氏清晨出门打水,却就此未归,胡宿见妻子久久不归,便外出寻找,寻至中午仍不见人影,便疑心是与他人私奔或被人拐走,于是一方面贴出赏帖,四处托人寻找,另一方面则告知于索氏父母。

索氏父亲索程听说之后,心想你们一家住在一块,我女儿如果与人私奔,你们岂能不知?如果真是早晨被拐走,行人满路,岂能无人所见?便疑心女儿乃是被婆家打死,于是直接跑到县衙报案,言称,“女儿索氏,嫁于胡宿为妻,其家因嫌弃我女嫁妆稀薄,便捏造其不守贞洁、与人私通,日加笞骂,拷打如囚,以致我女于六月二十日伤重身死。胡家害怕事发,便将尸体埋没,如今却告诉我女儿走失。”
胡宿则辩称,“妻子索氏不守妇道,曾与他人通奸,被发现后仍是淫性不改,而且还嫌我家贫,屡求改嫁。六月二十日早晨,索氏趁着出门打水的机会,就此与他人私奔而去,好心告知岳父,却被反诬杀人藏尸。我娶妻本就是为了延续香火,其想要改嫁我都不忍,又岂会将其杀死?即使误打致死,有我父母在家,岂能不帮助抵赖掩饰,又何必藏匿尸体?”
数日之后,有开封府安业坊百姓上报,说本坊井中发现一具死尸。官府接报后,命仵作将尸体捞起,发现乃是一具妇人尸首,县令让索程辨认尸首,索程表示这就是自己女儿,遂抱着尸体哭道,“吾女前日被恶婿打死,投尸井中,如今方才寻到尸首啊。”

县令又让胡宿辨认,胡宿仔细查看之下,却道,“此尸首衣服并非我妻所有,且我妻人高头发长,左足无小指。此尸却是头发卷曲,赤脚矮身,足指具在,怎么可能是我妻子。”
后经仵作仔细验看,发现尸体表面果然有伤痕,于是便怀疑是胡宿打死了妻子而故意否定,于是在一番严刑拷问之下,胡宿被迫承认妻子不堪受虐,最终投井而死。案件了结后,因时值夏日,尸体已然腐坏,县令便命仵作将尸体运到城外埋掉。
看罢卷宗,边其对巡按安文玉说道,“淫妇岂肯轻易寻死,其逃拐可能性更大”。然而,安文玉认为这只是猜测,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难以推翻前次审判,除非找到更多证据。

于是,边其命令手下遍收各个城门处张贴的寻人、捕亡告示,然后对这些告示逐一进行查看。细看之下,发现有个商人贾武贴出的寻人告示上写着,“六月十九日夜,有一婢卢氏,鸦髻拳毛,赤脚矮身,逃出不归,有知踪报信者,赏银一两;拾得者,赏银三两”,其描述与死尸形状甚为相似,边其于是令人迅速拘捕贾武。
原来,这贾武乃是外地客商,在开封府做生意时,买下了一个奴婢卢氏,伺候自己的饮食起居。这贾武性格刚猛暴戾,又常常酗酒,以至于喝醉后常常对卢氏进行踢打,卢氏不堪忍受,结果最终投井而死。次日,贾武发现卢氏失踪,以为是逃走了,这才贴出了寻人告示,结果等了数日还是没有消息,而自己的买卖已经做完,贾武只好离开开封,返回了家乡,因此边其派去的人,并未能找到贾武。
于是,边其又派人找到了当初负责埋葬尸体的人,要其起出原尸以辨真伪,埋尸者带着众人出曹门来到城外河东岸,指着一座新坟道,“就是这里了。”然而,等到众人掘开,却发现里面埋着的竟然是一具男尸。

边其问埋尸者是怎么回事,其回答道,“当时我埋尸时,问胡家和索家讨取工钱,结果两家都不愿意出,还说‘你爱埋不埋,反正我们不管’。当时正是盛夏,河水涨起,我们也懒得涉水渡川,因而干脆便将尸体扔到了水中,尸体就顺河飘走了”。
听罢,边其返回后对安巡按说道,“那井中尸首必然不是索程之女,若是索氏尸首,索程岂会不准备棺木殓埋,岂能忍心任人弃之。”
案件发展到这一步,安巡按也意识到胡宿必有冤情,然而由于索氏仍未找到,案件尚未查清,因而还不能将其释放,只得令边其继续查探,先行查明案情再说。

与此同时,开封府吏员徐绍周,奉差到彰德府公干,听闻当地有个新妓如花,姿色极为出众,便跑去一睹芳容。谁知这如花不是他人,正是胡宿的妻子索氏,这徐绍周与胡宿本是邻居,故而一眼便认了出来,问道,“你何故在此?”
索氏说道,“因今夏被丈夫打骂,便趁着早上取水,与他人逃至此地”,随后又乞求道,“今夜不要你宿钱,切勿报知我家人。”
徐绍周既然直到胡宿蒙冤入狱,又岂能袖手旁观,因而虽然答应替索氏隐瞒,但返回开封之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官府。

安巡按得知消息,连忙派人与徐绍周前往彰德府,将索氏和宗固带回开封。索氏到了衙门,知道无从抵赖,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原来,这索氏本就水性杨花,因此没少受丈夫和公婆的打骂,奈何本性难改。该年六月二十日,索氏清晨出门打水,恰好遇到了同样在打水的宗固,这宗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左右无人,便挑逗道,“娘子这等早,可在我家吃汤何如?”
索氏见其嘴脸,岂能不知对方心里想的什么,便问道,“你家里还有何人?”
宗固便道,“家中只我一人独居。”

索氏听罢,便将水桶放在了井边,与宗固一起到了他家。宗固不胜喜悦,便求云雨一番,索氏自然不会拒绝,于是双方便一番欢好。事罢,索氏欲归,宗固却有些舍不得,便置办了一桌饭菜,留索氏在家中饮宴,索氏便也就依言留下了。
到了晌午,宗固听说胡宿与索家因此闹上了公堂,便对索氏说道,“你父以为你被夫家所杀,将其告上了公堂,如今你再抛头露面实在不易,不如我俩私奔如何?”
索氏心想反正平日里在胡家不是挨打就是挨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答应了宗固。

于是,两人便趁着夜深人静逃出开封。然而,这宗固也不是个有钱人家,两人跑到彰德府后,盘缠便已经用尽。宗固道,“到此已无盘缠,我又不忍以你嫁人,如之奈何?”
索氏便说,“此间无人认识你我,不如我为娼,接客捞钱度日”。
宗固大喜,两人遂入花街而住,以索氏为妓,改名如花。这索氏容貌本就出众,再加上水性杨花的性格,一时间倒也招揽了不少客人,两人就此在彰德府住了下来。古时,老百姓平日里很少离家,因此两人倒也不担心被人认出,却不想最终还是遇到了从开封至此公干的徐县吏。

案件查明,边其判曰:“审得索氏风情荡逸,水性漂流。意马不拴,拟赴桑中之约;心猿任放,还邀濮上之行。汲水井头,便作墙花惹露;逃至境外,日为陌柳迎春。笑脸倚风前,情动邮亭学士;冶客矫月下,魂牵春梦王孙。尔见金大而好淫,我据王律而行卖。
宗固负贩俗子,奔走下厮。秀色堪夸,投甘言而引诱;尤物可爱,擅奇货为生涯。病狂丧心,只图椎饼之醉;忘名殉利,惟愁钱树之颓。尔谓觅得爱卿,不愿封侯之贵。岂知拐来逃妇,难逭问徒之奈。
索程不咎闺玉之有玷,反怨门楣之无良。引煤招蜂,岂是幽贞兰蕙;拖泥带水,那称窈窕关睢。即女德之未闲,知父教之犹歉。反将贾家之死婢,认为索氏之真骸。告杀命而女犹生,告匿尸而女尚在。悬捏之情可恶,招诬之罪难逃”。
最终,索氏被判官卖,宗固则被拟判徒刑,索程也因诬告而获罪,胡宿则被无罪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