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旅行
野菊米
对于一名社恐来说，最安全就是待在熟悉的地方。偏偏我又痴迷旅行，行走在陌生的土地上，让我的触角变得格外灵敏。在地图上找出一个地名，阅读它的历史，然后走近，触摸，验证。地方、物件、人和生活在脑海中逐渐丰满，最终开出一朵花来。这是我对旅行的理解。
结伴旅行自然好，有照应，又省钱。找不到旅行搭子时，一个人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二十五六年前在如花的年纪里能做到，现在的自己就更容易了，安全。在古城的老街上，有时会听见一些有趣的对话。巷口的一个烧饼店前，老板娘和一个小伙子在谈如何做生意。小伙子的话飘进耳朵：“当然我们的目标要对准年轻人，从那些年纪大的，四五十岁的人那里呀，是赚不到钱的……”是在说我们这代人吗？不觉替中年人生出些许歉意来。是呀，足够世故，足够理性，足够通透，足够吝啬……连喝咖啡歇脚都只进瑞幸……鉴于此，后来走进一家邮政文创店时，刻意让自己冲动消费了一回，买了八张邮票，四十元。
在古城另一街口，两名城管站在老街檐下，满脸为难，正在和巷口的居民探讨电动车的停放问题，双方各执一词。在古城古街拍照，有时候我们确实会嫌电动车煞风景，这一刻我却觉得它们似乎充满了烟火气息，这就是有人生活着的古城。推着三轮车叫喊卖菜的老妇，挑着竹笋担子问游客要不要买的山民，坐在老木桌前戴着老花镜做纸花的老爷子，弹棉花的铺子，鱼灯铺子，传统与现代就像两股水流，碰撞之后，相互裹挟，然后滚滚向前……
在歙县，认识歙砚是有意思的事。有时候在收藏品店，听老板说老砚台的故事；有时候在小院子里，看老料与新料的区别；有时候在收藏世家，阅读制砚大师的作品。在博物馆里学习，是最靠谱的。抄手砚，像个小簸箕，既能减轻自重，还能在寒冬里加热。最特别的就是化石砚台，砚池里竟然有远古的海底生物，图案像尖尖的宝塔。
徽州古建筑中，石雕、木雕、砖雕是出了名的精美绝伦。博物馆里的石头浮雕吸引了我的目光。你看，那棵盛开的桃树下，仆人挑担，马儿膘肥体壮，书生似乎是荣归故里，可是“人面”却“不知何处去”了。另一首“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字迹还隐约可见呢！一只踏着水波的梅花鹿回首遥望，头上有一棵松树，枝叶间藏着一只鸟，猴子在最中央，莫非寓意“路上封侯”？陶俑的表情不一，有的一脸谄媚，有的爱答不理，有一字胡须也有八字胡须。那个有三层十二个壶嘴的容器是做什么用的？一直以为“滑石猪”就是玉猪，原来滑石竟是玉的替代品。
一个人旅行，拍照是一个问题。到此一游，总要留个证据才行。好在手机能定时拍照，找个人少处自嗨一把，角度通常会有点怪，偶尔也会有惊喜。经过瓮城时，我想拍出老城墙的厚重，把手机放入石龛，后面经过的游客也好奇地凑过来看，发现我的秘密后一笑而过。有时从房前经过，玻璃门窗里映出身影；傍晚的阳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井里、镜子里那个人影，既熟悉又陌生。认识你自己，是一个人永远在探索的问题。
行李呢，极简，出门时把两个轻包重叠，回来行李增加就分开拿。虽然古城有寄存处，但我还是把全部家当都背在了身上，包括那几块捡来的小石头，权当锻炼体力。
在车站里，一个人探索新鲜事物，在借书机上付押金又立刻还回去，看见押金依原路返回，如释重负；检票前努力让自己粘在椅子上等待最后进关；练习一次记住火车的所有信息，锻炼自己的记忆能力；有意识地克服焦虑，克服依赖，培养一个人旅行的松弛感；在等待的时间里阅读，这些都是一个人旅行的快乐。一个人的人生，说到底，是一场孤独的旅行，来过，体验过，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