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端情|第二十二章(完) 老梧桐树下的根

春去秋来,老梧桐树的年轮又添了几圈,杨家的后辈们也踩着时代的鼓点,长成了高矮不一的模样。

杨国青的儿子杨利浩,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眉眼随了他妈,清瘦文弱,对着课本上的方块字总犯迷糊,倒是摆弄收音机、手电筒这些零碎物件,手比脑子还快。中考那阵子,杨国青天天守在煤油灯下陪他熬夜,烟锅子抽得滋滋响,到头来,杨利浩还是离高中录取线差了一大截。“不读就不读,”杨国青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闷声道,“去县城技校学门手艺,饿不死。”

技校三年,杨利浩学的是机电维修,倒也不算混日子,好歹能鼓捣好村里那些罢工的水泵和配电柜。毕业回家那天,他扛着半旧的帆布包,刚踏进院门,就被杨国青拽到了堂屋。“我托人打听了,今年招兵,你去试试。”杨国青的眼睛亮得很,“去部队锻炼两年,回来好歹能谋个公家饭碗,比在村里修机器强。”杨利浩没吭声,他知道爹这辈子就盼着家里能出个吃公家饭的人,便点了头应下。

征兵体检那关,却把杨利浩卡住了。量完身高体重,医生皱着眉摇头:“太瘦了,差三斤,不合格。”杨国青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找熟人通融,却连个能搭话的门路都没有。回去的路上,父子俩一路沉默,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沉甸甸的鞭子。

打那以后,杨利浩像是突然开窍了。往日里吃饭挑挑拣拣,如今顿顿捧着大碗扒拉,他妈瞅着心疼,变着法子给他做吃食。蒸红薯、煮鸡蛋、玉米面贴饼子,顿顿往他碗里塞,还托人从镇上割了五花肉,炖得酥烂,让他就着米饭吃。杨利浩也不含糊,吃完饭就跟着村里的壮劳力下地,扛麻袋、翻土坡,往日里细皮嫩肉的手,没多久就磨出了一层厚茧。日子一天天过,他的脸颊渐渐鼓了起来,胳膊腿也结实了不少,站在太阳底下,竟有了几分庄稼汉的硬朗。

第二年征兵,顾美英早早托了在镇上卫生院工作的远房侄女,领着杨利浩去复检。量体重的时候,指针稳稳地过了合格线,医生拍着他的肩膀笑:“小伙子,这下达标了。”消息传回家,杨国青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哐当一声落在柴垛上,他转过身,黝黑的脸上笑出了满脸褶子,眼角却亮晶晶的,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日子像老梧桐树的枝叶,往繁茂里长。又过了几年,杨家出了件大喜事——杨国山的大孙子杨子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这可是杨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一传开,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道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升学宴摆在县城的小饭馆里,十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红绸子挂在屋檐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人耳朵发响。杨国山穿着新做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被亲戚们围着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的红光就没褪过。

轮到杨子轩讲话时,小饭馆里突然静了下来。小伙子穿着白衬衫,眉眼清秀,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声音微微发颤:“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人,是我爷爷。”他抬眼看向杨国山,眼眶一下子红了,“小时候爸妈离异,我爸出去打工,是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冬天怕我冻着,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夏天怕我热着,半夜起来给我扇扇子。我读书读到半夜,爷爷就坐在旁边陪着。有人说,农村娃读书没用,可爷爷总说,子轩,好好读,读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台下不少人偷偷抹起了眼泪。杨国山坐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这辈子,他扛过锄头,种过庄稼,挨过饿,受过累,从没掉过一滴泪,可今天,听着孙子的话,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得疼,又暖得发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渐渐散去。杨国山拉着孙子的手,一遍遍地念叨:“好,好,好啊。”

岁月流转,杨家的后辈们,一拨又一拨地往县城、往省城走。杨利浩退伍后,在县城的消防部门找了份工作;杨子轩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上班。杨凤池的孙子、曾孙子们,一个个离开了村子,散落各处。

有人说,杨家的根,怕是要移走了。

可每逢清明、中秋、春节,那些走出去的杨家后人,总会拎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赶回村里。他们会聚集在老梧桐树下,听长辈们讲过去的故事,看孩子们在树下追逐打闹。他们说着城里的话,穿着城里的衣裳,可脚下踩着的,是村里的黄土地;嘴里念叨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心里装着的,永远是这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老梧桐树的枝叶,一年比一年茂盛,它的根,深深扎在杨家的土地里,盘根错节,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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