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以前,我在四川达州的乡下长大。乡间的记忆不算繁多,却有一处格外清晰——隔壁二奶奶家的大院落。院里有一块巨大平整的青石板,旁侧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杏树。每到时节,枝头便缀满青涩的杏子,还未熟透,已勾得我日日驻足,馋得口水直流。
我常和儿时伙伴围着青石板追逐嬉闹,捉迷藏的笑声在院子里来回飘荡。只是年少贪玩,不知轻重,有一回没有看好年幼的弟弟,他跌进了旁边的水塘。那一刻,我吓得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慌乱与焦急,只能撕心裂肺地哭喊,直到母亲闻声匆匆赶来。风波平息后,我自然免不了一顿责罚,在太阳底下罚站许久,晒得头晕脑涨。
这件事算不上光彩,却成了我童年在农村最深、最清晰的烙印。青涩的杏香、微凉的青石板、惊慌的哭喊与午后灼热的阳光,一同定格在岁月里,也悄悄埋下了我性格里最原始的底色——心软,却也执拗;贪玩,却极护短。
后来年岁渐长,乡村的泥土气息还未散尽,我们便随着父亲,离开了那方载满懵懂与嬉闹的天地,去往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没有太多告别,也没有多少准备,童年便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翻到了下一页。
再后来,便在父亲所在的钢铁厂安定下来。乡间的散漫与宁静渐渐远去,日子多了几分厂区的烟火与喧闹。每日与弟弟相伴上学放学,一路说说笑笑,我依旧是那个习惯护着弟弟的姐姐。
可有一次,路上遇上两个小混混寻衅,他抬手正欲去打弟弟。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将弟弟牢牢护在身后,鼓起全部勇气与对方理论。混乱中记不清是否也挨了打,只记得那一刻内心深受打击,又羞又愤,又无力。
也就是在那样年少又无助的时刻,我暗暗下定决心:人一定要强大自己,用知识,用能力,用实力武装自己。就像曾经积弱的旧中国,如今一步步走向强盛,唯有自身强大,才有底气不被轻慢、不被欺辱,才有资格挺直腰杆。
如今细细回想,这一生,似乎都被这份强烈的自尊与好强驱使着,不敢松懈,不肯低头,一路走得辛苦又倔强。待到年岁渐长,褪去一身锋芒,才慢慢体会到生活的真谛:这世间最不可取的,便是拿健康去换身外之物,用身心的损耗,去赌一份虚妄的强大与体面。
原来人生所有的性格与选择,都能在童年的光影里找到伏笔。从乡间懵懂护弟的孩童,到一生要强不肯服输的自己,再到晚年懂得放下与惜身,岁月兜兜转转,终是让心慢慢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