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在文章中看到的都只是自己罢了。
太宰治的作品,私以为不适合健康生存状态的人群阅读,作者笔下细腻的、连绵不断的痛楚,就像旧城里夕阳下的地下水流,带着残留的温度幽静地流向阴暗的水沟,让人眼眶盈泪却无法流下,像是孤独者的墓志铭。
关于《人间失格》
极致的温柔,好像被接纳在了棉花套子里,是文章带给我的感受。文章里的主角,不如说是太宰治借着他人的名字,在昏暗的角落里剖析着自己,把自己的心肝肺捧出来,讲给吧台前的陌生人听。
清楚地看着自己一步步陷入,心中知道无法可想,只能这样子度过活着的日子。
叶藏,或者说太宰治,出生即不幸,从一生下来,他们眼中的世界与“常人”就是不同的。聪慧与敏感,对孩子来说是个灾难,他们敏感地发觉了人类社会的本质,并非粉饰的那样充满道德与仁义,人与人,和兽与兽没有差别。他讨厌狗,有着可以伤害人的利牙,那么伤害人就是必然的事情了;人拥有伤害别人的能力,那么伤害对方也就是必然的了。相遇,嗅探,确定地位,一方胜利,一方夹着尾巴低头,啊,何其相似。正因为看到了人类的獠牙,所以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是多么可怕呀,因此叶藏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如同在成群的野狗中穿过,尽量表现出自己的无害,露出肚皮给周围人瞧。他表演着滑稽的,惹人发笑的自己,尽全力避免冲突,保护藏在壳里的自己。但是痛苦的是,这样可怕的世界,周围人竟安然地生活着!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不同于主角的,是一切世俗的、习惯的、千百年来不变的;那么,也许学习他人就是更好生存下来的方法吧。然而模仿,并不能带给他与他人相同的快乐,于是干脆放纵自己沉溺吧,偶尔清醒,又继续放空自己。
让我痛苦的是,他们并非一坠入深渊就放弃希望,在不断的痛苦中,谁能说他们没有用力抓住微光想爬出来呢?他们也曾用其他人的温暖躲避过寒冬,只是,在这样悲哀的世界里,只有麻木的,杀死自己灵魂的方式,才能得到解脱。
让我感动的是,整部作品就像,在昏暗的小酒吧里,我们躲藏在温暖狭小的角落,那个人整理着自己的内脏,然后若无其事地告诉我:没事呦,一切都是可以的。那么,我所有的不安、忧虑就雪般地融化了。像蚌一样,即使是看见温柔的风也会害怕受到伤害,但是他仍开着口,伸出柔软的肉来贴近你的手指,害怕来自人类的上海,但对人类仍怀有深深地爱。
关于《斜阳》
我不喜欢用道德、伦理与人类社会的秩序来评价人物,评价他们的痛苦与呼喊。
和子是让我感受最深的一个人物,我不认为她后期想要一个孩子的行为是什么“反抗、革命性的、追求新生活”的勇敢行为,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和子”是黏人的,不是出于一个人无法生活,而是一个人无法生存。她把全部的精神寄托放在了母亲与弟弟身上。想想看吧,她的亲人是她与世界的联系,如果失去了这种纽带联系,她的结局也是可以预见的。然而,母亲,在搬到乡下别墅后,实际在精神上已经脱离了现实世界,可是对和子来说,只要看见母亲,可以和她打招呼,肉体上存在,她就已经可以满足了。但随着母亲身体状况的下降,弟弟只顾自我麻痹,和子的不安终于无法压抑了。
和子对上原先生的并非是什么强烈的爱情,因为爱情所以她突破世俗道德去当情人这种说法,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与其说是“爱情”,我更倾向于是“求生欲”。在她仅有的支柱都要倒下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她想要一个孩子,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新支柱。金钱、生活得舒适与否,她并不在乎,“孩子”是她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的办法。因此在信中写到,“想要活下去是什么罪过吗”,她需要的不是来自上原的金钱或这个人,而是活下去的勇气。和子,也是一个胆小鬼啊。
直治与和子不同,相比于姐姐,需要别人才能活下去,他是为了别人活下去的人。在他的人生里,充满了痛苦与绝望,随时都想放弃这个世界。每天在外饮酒,用家里仅有的财产供自己玩乐,但并不是为了享受,他只是为了麻痹自己,为了母亲与姐姐,他得活下去,即使是行尸走肉。正是对家人的爱,才抱着苦痛与愧疚,用麻药与酒精让自己昏昏度日。在母亲去世,姐姐不需要自己后,他也终于摆脱了责任,去往了自由的世界。人的生不是自己选择的,死也不能自由选择,毫不在乎的劝他应该活下去却不给任何帮助的人,是会劝天皇开水果店的伟大人物。
在文明社会中,一个堕落于酒精和麻药,成天无所事事的酒鬼,是值得最严厉的谴责的。但是,我是说,所有这些规矩呀,条文呀,即使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痛苦仍然是痛苦,它没有什么改变,那么,想要获得平静的念头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