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读书影视联合征文【文心光影】之②光影解码
《呼啸山庄》在我心目中与《红楼梦》一样，隔几年会读一次。听说今年新拍了电影，很期待。观影前，没看任何评论，尽管知道电影改编名著往往不能忠于原著，而且之前已有多个影视剧改编的版本，依然对最新的版本充满期待，却也有些许担忧。
观影后，最直接的感受是：改得面目全非，几乎脱离原著。然而，片中浓丽的色彩却久久浮现眼前，不用看字幕，不用考虑剧情，那色彩在飞舞、在歌唱、在咆哮……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呼啸山庄》同样如此。这是导演埃默拉尔德·芬内尔的理解，这位英国女导演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自编自导，她曾形容勃朗特的原著“具有危险性，离经叛道，又十分性感和浪漫。”要在两个小时的电影里演绎这部长篇巨作，导演肯定要有所取舍，所有影视改编皆为再创作，不能拿原著作为衡量的标准。芬内尔的《呼啸山庄》所呈现的是她14岁时初读此书的感受，那是她对爱情的理解，不是在改编原著。
芬内尔的《呼啸山庄》仅借用了小说的外壳，删掉女主凯瑟琳的哥哥，凯瑟琳的父亲，既是拯救希斯克利夫的人，也是对他施虐的人。把书中后半部分，下一代人的恩怨情仇全部砍掉。影片仅剩下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的爱情这条主线，无原著中复杂的镶嵌式结构，叙述者内莉成了片中一个重要的配角。叙述更为简洁，芬内尔想表现的只是爱情：爱与死、爱与痛、死亡与狂欢。
色彩，是影片中最具特色的艺术表现手法，不仅为点缀，更是讲述、留白。高饱和色彩就像荒原上呼啸的风，在呼喊、狂欢、哭泣、诅咒……大量唯美，又令人窒息的画面冲击着观众的眼睛，让我们来看看导演怎样用色彩来展现这场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
影片主要采用了红、白、黑三种色彩，少见中性色。整部电影以灰蓝、黑灰作底，映衬出欲望（红）与死亡（黑），及被束缚后死寂的生命（白）。
影片将约克郡的荒原拍得既像天堂又像地狱：雾气弥漫时如梦似幻，暴雨倾盆时如同末日。恰是在这个阴晴不定的荒原上，炽热的红才燃烧得如此彻底。
红色是热烈与希望的象征，在此片中，也是欲望与死亡的色彩，最疯狂的色彩。不仅凯瑟琳的衣裙以红色为主，还被极致运用到场景与道具之中。
荒原是野性与自由的象征。凯瑟琳在荒原奔跑，身着猩红色棉麻裙。那是她生命中最恣意的时刻，她与希斯克利夫青梅竹马，唯有最清澈、最纯粹的朦胧情愫。尽管飘荡的红裙沾有泥土，却与荒原的野性融为一体，隐喻她的原始欲望与自由灵魂。
凯瑟琳嫁给埃德加，成为画眉山庄的女主人后，穿上了华丽却僵硬的暗红丝绒礼服、金属蕾丝束胸。画眉山庄卧室的地板也是红色，像一个红色牢笼，体面的生活下是不自由的灵魂。
凯瑟琳被疯狂的爱情燃烧到生命垂危时，身着褪色泛白、带有污迹的红睡袍。隐喻着她的肉体虽然即将消亡，欲望的执念却并未消融。
红色贯穿着凯瑟琳的服饰，从她发间的猩红丝带，逐渐扩展为裙角镶边、手套滚边，最终成为占据主导的红色披风。那袭亮红色的披风映在蓝灰色的荒原上分外醒目，崭新、光亮、昂贵的质感，与呼啸山庄的粗粝破败形成尖锐对比。红色在此象征着她已获得的“文明社会”的身份与权力。凯瑟琳婚后以林顿夫人的身份穿着这袭亮红披风回到呼啸山庄，当她看到烂醉如泥的父亲时，羞耻与悔恨交织，亮红的披风没有温暖，更像一道映照衰败呼啸山庄与颓废父亲身上的红光。红色披风下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孤独和脆弱。
除了凯瑟琳的红色服装，影片在环境与道具上也采用了大量的红色。
电影开场，一条蜿蜒的红色河流为全片奠定了悲剧与暴力的基调，隐喻这个故事将是一场情感的血祭。
凯瑟琳嫁给林顿后，房间的地板为橡胶材质的猩红色，黏腻、窒息、具有吞噬感的视觉压迫。红色在此就是她的精神牢笼，象征她的婚姻生活对她野性灵魂的驯化与囚禁。
呼啸山庄窗户上有一块红色玻璃，就似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也像一只凝视的眼睛，是希斯克利夫内心世界的物化。暗示那暴力的记忆与未尽的仇恨随时都可能爆发。
最诡异的红色莫过于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贝拉制作的凯瑟琳布娃娃，当她得知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感情时，用刀刺穿并染满红色血迹。这个道具是她对凯瑟琳嫉妒与仇恨的外化，更像一个恶毒的巫术，隐喻凯瑟琳的悲剧结局。
最让人窒息的是凯瑟琳临终时，暗红的血染红了床单，一直流到地板上。血流成河，与电影开场那条如血的河流形成最残酷的呼应，凯瑟琳就是那条红色的河，她的生命最终化成一摊血泊。红色在此，不再是象征，而是可怖的现实。
影片最美、最让观众难忘的红色画面，我以为是希斯克利夫得知凯瑟琳要嫁给林顿，愤怒离开呼啸山庄时。那不是一个写实的风景，而是希斯克利夫心理的景观。希斯克利夫在黄昏时骑马冲向荒原。整个天空、大地乃至空气都被染成一种不自然的、燃烧般的血红，他与马的剪影在红色苍穹下飞驰，仿佛投身于一片火海。这红色是希斯克利夫内心的暴怒与复仇之火，并非浪漫的晚霞。呼啸的红色带着希斯克利夫奔向一条无法回头、充满痛苦与暴力的蜕变之路。
影片中这些红色元素，替代了人物的大量对白，让观众直接感受到故事中的情感强度、角色关系与命运走向。
白色，是干净、纯洁的象征，在影片中，却象征着生命力枯竭、囚禁与死亡。
在红色的呼啸下，希斯克利夫离开呼啸山庄，凯瑟琳嫁入画眉山庄。凯瑟琳穿着洁白的婚纱走在荒原上，走向画眉山庄。婚纱在荒原飘荡，面纱紧贴她的脸，似乎让她无法呼吸。与影片开始绞刑架上被麻袋套住的男人呼应，她何尝不是上了绞刑架，只是缓刑。白色在此哀悼失去的自由，走进华丽的牢笼。更可悲的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真有选择的权利吗？倘若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真的结合了，他们会幸福吗？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答案，就如林黛玉嫁给贾宝玉一样。极致的爱、疯狂的爱，还是交给文学艺术作品吧，我们普通人只想守着平凡的爱，过安稳的生活。凯瑟琳嫁给林顿，有社会环境、阶级等级等难以抗拒的因素，并非如影片中仅因误会，导演只想表现疯狂而极致的爱欲。因而，白色在片中不再温柔，而是对呼啸红色的禁锢。凯瑟琳与林顿婚姻一开始就隐喻着毁灭性、悲剧性，凯瑟琳这袭白纱后来出现在她父亲的葬礼上，只是换成黑色。白色的婚姻与黑色的死亡，在影片中，就是一体两面，呼应影片开始绞刑架下人们的狂欢。导演一开始就定下了影片的色调。
嫁给林顿，凯瑟琳再也不会穿棉麻红裙，而是以黑、白为主。凯瑟琳临终前，穿着最为普通的白色睡衣，脸色惨白。此时，凯瑟琳褪去所有华丽的服饰，白色不再具有任何社会属性，生命彻底流逝，回到最初的样子。凯瑟琳只能以死的方式回到呼啸山庄，回到自由的荒原，白色到最后还在呼啸，最终呈现出情欲与阶级撕裂后的虚无。
白色的象征不仅在凯瑟琳的服饰上，还渗透在环境与道具中，构成一个从身体到空间的牢笼隐喻。
最令人惊悚的是埃德加为凯瑟琳打造的画眉田庄卧室。墙面覆盖着用凯瑟琳的饰演者玛格特·罗比的真实肤色3D扫描后印制的墙纸，连血管与痣都看得清楚，那是一种介于白色与肉色之间的诡异质感。《呼啸山庄》的小说本就具有哥特式风格，这部影片最具哥特式风格的地方就在这里。
埃德加说：“这世上最美的颜色，就是我妻子脸庞的颜色。”这哪里是浪漫的情话，分明是将凯瑟琳的皮肤制造成标本，成了没有生命被固定在墙上一大片死寂的苍白皮肤，这让她成了房间本身，逃离房间就是逃离自己，埃德加让她从外到内固定在自己身边，妻子也是装饰品，爱变成了疯狂的占有。
画眉田庄以灰蓝、银白等冷色调为主，一种缺乏温度、光滑而坚硬的质感，象征着体面社会的规则与秩序。凯瑟琳野性的猩红衣裙与这里的冷白极不调和，那白，一点点吞噬她，让她窒息。
白色是画眉田庄的底色，精致、体面，却冰冷、苍白，是文明对野性的规训、对自由灵魂的漂白。
黑色，是神秘、压抑、死亡的象征。影片中，黑色也是终局之色，象征吞噬一切的毁灭力量，不再是单纯的死亡，更多是仇恨与复仇。
凯瑟琳婚后在父亲的葬礼上，穿着黑纱，但内衬为红色，隐喻着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她与希斯克利夫偷情时，衣裙转向黑色，在道德感与羞耻感交织下的一次次情欲释放，让她精神崩溃，黑色暗示她的灵魂正被毁灭吞噬。
希斯克利夫的黑色服装贯穿全片。最初还是弃儿时，穿着黑灰色粗布衣裳，隐喻着他低微的出身，被压迫的命运。当他离开呼啸山庄的多年后，从外面归来，身着剪裁精致的黑色长大衣，黑色手套，一个复仇者的形象。
与画眉田庄的冷白相对的是呼啸山庄的黑色。呼啸山庄的外墙是用黑色石块堆砌，远观如荒原上一道黑色裂痕。房间里面也相当阴暗，黑色的横梁、被烟熏黑的墙壁、几乎不透光的小窗户，那种粗粝感隐含着原始暴力，令人压抑。希斯克利夫的房间几乎全黑，仅有门缝透过一丝光线，可见他内心埋着复仇的种子，毫无光明可言。
呼啸山庄的黑色壁炉永远燃烧红色火焰，暗示希斯克利夫压不住的野性，必将冲出黑色的呼啸山庄。这里的黑色与画眉田庄的白色蜡烛、白色大理石壁炉也形成对比，喻指黑色是阶级的烙印，是希斯克利夫试图洗刷却永远刻在骨子里的出身标记。
影片上半部分的荒原以红色为主色调，象征着野性的生命力；下半部分随着希斯克利夫的复仇，荒原的色调转为灰黑色，最终化为纯粹的黑色。凯瑟琳死后，荒原呈现大片黑色，寓意这片土地已被仇恨覆盖。
在影片所有色彩中，黑色为终结者。黑色是红与白冲突后的产物，当野性的红色被文明的白色压制时，黑色便将红与白吞噬，成为仇恨本身。
2026年版电影《呼啸山庄》用呼啸的色彩演绎艾米莉·勃朗特笔下那个“狂风呼啸的荒原世界”，尽管饱受评论界、观众争议，这部当代感十足的影片却颠覆了我们对经典名著改编电影的认知，它能否在电影史上占据一席之地，时间自会证明。在充满古典与电子声效的交响乐中，电影落下帷幕，呈现一片黑色，我恍惚听到希斯克利夫在呐喊：“别把我留在这个没有你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