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吃饭了……”
家人总是亲昵地叫我“三宝”,一声声呼唤,是生命中的天籁。
父亲离开的第十一个春秋,我以为早已习惯了生命里的告别,直到哥哥骤然离去,才懂有些空缺,原是永远无法填补。那些藏在农村炊烟里的童年,那些映在广佛夜色中的牵挂,如今都化作指尖的清风,一吹就满是泪意。

我与哥哥生于乡野,家贫却乐。他长我三岁,是我童年里最亲密的依靠。田野是我们的天地,我总像株黏人的小草,跟在他身后踏遍田埂阡陌。
春日里追着衔泥的燕子跑,骑在牛背上放牛;夏日里在水田摸泥鳅、掏鸟蛋;秋日整天忙碌,跟老天抢粮食;到了冬天,我们循着雪地里兔子的脚印,一步步寻觅美味……最惊心的莫过于那次夹黄鳝——竹夹猛地收紧,触到的却是滑腻的蛇身,我吓得瘫坐在泥里,哭声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哥哥却从容拾起,说“这是自然的馈赠”。
当晚,土灶里的火苗跳跃,蛇汤的鲜香漫出土砖房,他把最嫩的肉夹进我碗里,眉眼间是少年人的坦荡:“喝了,三宝长得高高的。”那时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银,让我觉得,有他在,世间便无难事。
初中毕业,哥哥便收起了课本,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打工路。他知道,家里的薄田撑不起三个孩子的学业,于是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我和姐姐。电话里,他总说“一切都好”,却从不提工地上的烈日与寒霜,不提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不提那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裳。
他憨厚善良,是邻里口中的“老好人”,宁肯自己吃亏也不愿与人争执,却唯独不会照料自己——三餐凑活,小病硬扛,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家。
后来我大学毕业,在广州扎根,带着孩子往返广佛之间。加班至深夜的日子里,广州南站的灯火再璀璨,也抵不过心底的孤寂。但我从不慌张,只因一声“胖哥”,他便会骑着那辆旧摩托车,穿过城市的车水马龙赶来。
风里雨里,寒来暑往,摩托车的后座载着无数个安心的夜晚。他宽厚的后背挡住了尘世的风雨,也承载着我对家的所有眷恋。他总说“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却忘了自己往返的奔波与辛劳。回到家里,哥哥拿出留好的饭菜,嘱咐我好好吃饭,自己又去忙碌了。那时我总以为,这样的陪伴会是一辈子,却不知命运早已写下离别。
43岁的哥哥,正当扛起家庭重担的年纪,却突发脑出血。手术室外,我一遍遍祈祷,盼着奇迹能眷顾这个家。可他在ICU里与死神抗争了十天,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当医生的话语落下,我的世界瞬间崩塌,仿佛又回到了父亲离世的那个午后,天昏地暗,痛彻心扉。那个护我长大、接我回家的“胖哥”,那个憨厚寡言、默默付出的兄长,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我。
如今,父亲与哥哥都化作了天上的星,遥遥相望。我再也听不到有人应答我的“胖哥”,再也看不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出现在车站门口。但童年田埂上的欢声笑语,蛇汤里的温暖鲜香,摩托车后座的安稳踏实,都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哥哥用他的一生,延续着父亲的担当,默默守护着这个家。他或许平凡,或许不善言辞,但他的爱,如乡野的清风,如暗夜的星光,厚重而绵长。
亲爱的哥哥,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辛劳,你与父亲相聚,再无牵挂。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你们的嘱托,守护好家人,将两个侄子培养成人。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那些跨越山海的牵挂,会化作我前行的力量。你与父亲,永远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山河虽远,暖意永存,你们永远活在我心里,从未走远。
亲爱的你们,我永远是你们的“三宝”,最最亲爱的“三宝”。
多么想,再听你叫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