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瞬间

      当我说要把她送养老院的话说出后,父亲突然安静了。

      他混浊的眼睛望着我,瞬间又看向别处,那双曾教我骑车的手现在无意识地抓着床单。房间里只有呼吸声,还有窗外的一点人流声。他听懂了什么吗?是听懂了“养老院”这个词,还是仅仅被我话语中那份绝望的疲惫所震慑?这个被迫得来的“安静”,比之前的折腾更让人心酸。

    最近这段时间他太闹腾了,不风白天黑夜,不停的闹腾。还有一个痴呆的老妈也需要照顾。我跟小妹苦苦的挣扎的日子,更添几分疲惫。

        他躁动时总会踢掉袜子,我们一次次弯腰捡起。然后一次又一次的给他穿上。说那句话以后,他忽然不再踢了。傍晚时分,我发现他穿着袜子,但脚趾在布料下微微勾着,仿佛用尽全部意志在控制那股想踢掉的、属于生命的躁动。这个控制的细节,远比顺从更令人心碎。

        此刻,矛盾了,我宁愿他继续闹。因为那种死寂的“乖”,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活气,让我看到疾病不仅夺走了他的健康,现在连他最后一点任性的“生机”也要夺走。我的“下策”赢了,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得发慌。

    是瞬间的解气,还是立刻涌上的后悔?夜晚看着他依旧睁着的双眼,我感到一种“权力的耻辱”——我竟然用他最深层的恐惧,去换取一点安宁。这种“有效”,恰恰是最无奈的地方。

    就在我为他掖好被角,指尖碰到他瘦得像枯枝的脚踝时,那个念头——“一家被困住的囚徒”——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我动作停住了,视线里只剩下他脚踝凸出的骨节,和上面一层薄薄的、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原来,我们不是在对抗,我们是在一起溺水。

      喉咙猛地被锁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所有堵在胸口的话都被碾成了碎末。视野开始模糊、摇晃,不是泪水,而是一种高温的灼热从眼眶深处爆炸开来。我试图吸气,却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的、像动物哀鸣般的抽气声。 紧接着,那堵冻了太久的冰墙,从内部轰然炸开。

    我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却觉得异常遥远。那声音粗糙、破碎,完全不像我的,更像是从房间某个裂缝里挤出来的风声。眼前的父亲、墙壁、窗户,全都融化在滚烫的水幕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哭,只感觉脸上有滚烫的液体在横冲直撞,而我整个人正向着一个没有光的深渊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世纪,又像只有几秒。我精疲力竭地停下来,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颤抖的喘息声。然后,我感觉到了——一只干燥、微凉、轻轻颤抖的手,正用尽他全部的力气,覆盖在我紧紧攥成拳的手背上。

      他或许不懂我为什么哭,但那具被疾病困住的身体,依然本能地试图安慰他哭泣的孩子。这个微小的触觉细节,会比任何抒情都更深刻地告诉我:是的,我们在各自的战场,但我们从未真正分离。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