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相焚

第四章:因果相焚

一、

萧溯手里的灯笼照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窄廊,这条廊道与方才的地宫方向相反,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壁从青石变成了潮湿的土壁,空气里的药味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带着尘土气息的暖意。

苏清辞跟在萧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墨青色的袍子被夜风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她注意到他提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灯笼的竹柄被他攥得快要裂开。

他在紧张——一个杀了八个人、用白骨拼成母亲骨架的男人,此刻在紧张。

廊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很旧,上面钉着铁条,铁条锈迹斑斑。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暖融融的,像寻常人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

萧溯站在门前停了很久,灯笼里的烛油滴在他袖口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洞,他也没有察觉。

苏清辞没有催他,她站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等。

终于,萧溯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约莫一丈见方,摆着一张窄榻、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碗清水、半碟腌萝卜、一盏油灯。

灯捻燃得只剩寸许长,火苗在微弱的空气流动里轻轻晃动,把墙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人坐在竹椅上,背对着门,一头灰白的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着,身上的衣裳是粗布的,浆洗得发白。

她正在低头缝一件衣裳——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慢而稳。

听到门响,她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殿下今日来得晚。"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沙哑。,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水面平静,底下全是石头。

萧溯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一步,将身后的苏清辞露了出来。

灯芯"啪"地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那个人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苏清辞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和她有五分相像的脸。

眉骨,鼻梁,唇形都像……只有眼睛不同。

这个人的眼睛是温柔的、疲惫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像一池深水,波澜不惊。

而苏清辞的眼睛是冷的、利的,像淬过火的刀。

那人看见苏清辞的那一瞬,手里的针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子沁出来,落在她正在缝的衣裳上,晕开成一小朵暗红的花。

她没有擦,只是定定地看着苏清辞,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辞儿。"

苏清辞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里,金纹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触碰到了死者,而是因为她在听见那一声"辞儿"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是谁……"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血,又抬起来看向苏清辞,眼圈慢慢红了:"我叫柳絮,你母后身边的大宫女,十五年前那个雪夜,我把你从宫门口抱走,送到苏家门前,我告诉他们,你是苏家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我亲生的。"

苏清辞眼前有一瞬间发黑,她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了一口气:"我乳娘……乳娘死之前说'小心溯',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柳絮的目光转向萧溯,又转回来:"乳娘是我托付照顾你的人,她认得东宫的玉扳指,她死之前……我猜她看见了不该看的。"

"她是我杀的。"萧溯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那日我去苏府送药,路过乳娘房中,她拦着我说了一句话,说'殿下,辞儿什么都不知道,您放过她',她知道的太多了。"

苏清辞想起乳娘临终时看见的那只手——玉扳指按着锦被,一分一分往下压,她指甲嵌进掌心嵌得更深了,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又从喉间涌了上来。

柳絮颤巍巍地站起身,她的腿脚似乎不太灵便,扶着桌沿一步一步挪到苏清辞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捧住了苏清辞的脸。

掌心温热粗糙,带着旧布料和腌萝卜的气味。

"辞儿,"她近看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眼泪终于滚下来,"你母后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

"孩子,别回头,往前走。"苏清辞喃喃出声,和地宫里听见的废后遗言一模一样。

柳絮怔住:"你知道?"

"我看见的。"苏清辞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烛火里隐约发亮:"废后把这东西留给我了,这是什么?"

柳絮看着那道金纹,泪水淌了满脸,却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苦得像她面前那半碟腌萝卜:"那是你母后最后的命!她把魂魄里最干净的那一缕剥出来,封进你掌心,她说'这世上总得有人替死人说话。'"

"所以我不是容器。"

"你不是。"柳絮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发疼,"你是她自己选中的传人,她把你托付给我那天就说——这丫头以后会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会很苦,但她得活着,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一句话!"

苏清辞低下头,掌心那道金纹正隐隐发光,暖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

原来她从来不是萧溯口中的"母后的替身",她是废后生前就选中的那个人——不是为了被塞进谁的壳子里,而是为了替这世间的亡魂说出最后的真相。

她抬起头时,萧溯还站在门口。

灯笼搁在地上,烛火摇曳,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

但苏清辞看见他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你都听见了。"她说。

萧溯没有回答。

柳絮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目光里那种温柔的疲惫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锋利:"殿下,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什么甘愿被你关在这里吗?不是怕死,是辞儿还在你手里……现在她站在这里了,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但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她抬起那只还沾着血的右手,"我就把你母后真正的遗言公之于众!她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在任何一卷帛书上,在我脑子里。"

萧溯的瞳孔骤缩:"什么话?"

柳絮看着他,一字一字地吐出来:"她说:'溯儿若执意寻我,替我告诉他——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的!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屋子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的爆花声。

萧溯脸上的面具终于彻底碎开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空茫,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人。

他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

十五年了……他杀了八个无辜的女子,偷了八根肋骨,画了无数幅画像,布了整整三年的阵法——为的只是听一个"回不来了"。

可他从五岁那年起,就不肯信这四个字。

苏清辞看着他,那个在乳娘床前按下锦被的手、在探花井底抛下玉簪的手、在密室中拼凑骨架的手——此刻正覆在自己脸上,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说:"你母后不恨你,她最后那句话是'孩子',她叫的是你。"

萧溯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落。

他看了苏清辞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什么都有,温柔、愧疚、释然、绝望,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打翻了一碗浓稠的汤药。

"清辞,"他哑着嗓子说,"你恨我吧。"

苏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将柳絮轻轻抱住了。

粗糙的布料硌着她的脸,灰白的发丝蹭过她的耳尖,那具瘦小干枯的身体在她怀里抖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慢慢环住了她的腰。

"娘在这里,"柳絮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辞儿不哭。"

苏清辞这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二、

她哭得不太久,因为她掌心那道金纹忽然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温和的热,是烧灼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剧痛,像一盆炭火扣在了手心里。

苏清辞猛地从柳絮怀里挣出来,低头看见那道纹路正在飞速地变亮、变红,最后呈现出一种熔金般的赤色。

"有人碰了地宫里的骨架。"她握住手腕,"阵法被启动了。"

萧溯几乎是同时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那些碎裂的情绪瞬间被压下去,重新变成了一种冷静得可怕的平整:"谁?"

"不知道……但阵法一旦启动,十二根肋骨会同时共振,每一根骨头上我都刻了引魂符——如果有人把它们按照正确顺序摆到了那件嫁衣上——"

"会怎样?"苏清辞盯着他。

萧溯看着她,没有躲:"会随机抽取一个与母后骨相最接近的活人,强行剥离三魂七魄中的一魄,灌注进骨架里,那个人的一魄没了,会永远变成痴傻之人。"

苏清辞沉默了一息:"最接近的人是谁?"

萧溯别开了眼睛。

柳絮忽然死死攥住了苏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辞儿,你掌心那道金纹,那是你母后的魂魄碎片,魂与骨同源,如果阵法感应到那十二根肋骨里母后骨粉的气息……它认的是你。"

认的是她……金纹就是引路的灯。

苏清辞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赤金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腕蔓延,像一条正在涨潮的河。

她很清楚每拖延一刻,魂魄被剥离的风险就大一分。

"出去的路怎么走?"

萧溯踢开脚边的灯笼,从墙壁暗格里抽出一柄薄刃短剑:"跟我走,但我不保证上面还是安全的。"

三人从密室冲进廊道时,苏清辞隐隐听见了头顶传来闷钝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是至少十几个人的步子,整齐划一的、带着甲胄铁片碰撞的细碎响动。

她心头一沉,东宫禁卫的步甲声不是这样的,这是军中的铁甲——三指厚、裹牛皮、行伍之间才会穿的那种。

摄政王的人已经进了东宫。

萧溯显然也听见了,他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停步,一路带着两人穿过廊道、拐过暗门、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冲。

推开最后一扇暗门时,他们出现在萧溯书房后墙的夹壁里,夹壁外就是书房,此刻灯火通明,从门缝里漏进来。

苏清辞凑到门缝边看了一眼,书房里站着七八个披铁甲的兵士,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暗紫蟒袍,坐在萧溯的书案后面,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案上的卷宗——那是摄政王府的老管家。

不对……能穿蟒袍、能调动铁甲兵的,绝不会是管家。

萧溯在苏清辞耳边压低了声音:"摄政王本人。"

苏清辞呼吸一滞,那位长年称病不朝的摄政王,今夜亲自来了东宫……

他不只是派了眼线……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萧溯的阵法完工,等着十二根肋骨归位,等着金纹感应启动,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他是来夺阵法的。"萧溯的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废后的骨相本就是先帝当年钦定的'凤命'。

若用阵法将凤魂引入另一具躯壳,那躯壳就是新的凤命之人,他想推自己的人上去。"

柳絮在苏清辞背后轻声说了一句:"辞儿,你那道金纹,摄政王要的是它。"

苏清辞握紧掌心,赤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热得发烫,像有一条小蛇正在她皮肤下游走。

她忽然明白了,废后在十五年前把自己的魂魄碎片封进她掌心,不只是在给她"看见真相"的能力,也是在把"凤命"藏在一个没有人会想到的婴儿身上。

废后用自己的死换了她活,那缕金纹是挡箭牌,也是最后一张底牌。

而此刻,这张底牌正在被阵法强行召唤回去。

"陆九安呢?"她忽然问。

萧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哨,凑到唇边吹了一下,那哨音极轻极高,像鸟鸣,在盔甲碰撞声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几息之后,书房的窗扇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陆九安趴在窗沿上,脸上挂了彩,冲他们比了个"走"的手势,他身后还有两个人——明镜公主和玄机道长。

玄机道长的拂尘上沾着血,但那血是别人的,他朝苏清辞点了点头,低声说:"苏姑娘,贫道在宫外备了马车,摄政王的人封了东宫正门,但西角门的暗哨贫道已经拔干净了,现在就走!"

苏清辞看了一眼柳絮——柳絮腿脚不便,面色煞白,但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娘跟你走。"

明镜公主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冲苏清辞咧嘴一笑,那笑容里还带着虎牙尖尖的亮光:"姐姐,我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逃命路上吃。"

苏清辞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溯,萧溯正把短剑别回腰间,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来,他们隔着半间书房的暗影对视了一息。

"走。"他说,然后他伸手推开了夹壁的门。

墨青色的袍角率先踏入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摄政王抬起花白的头,看见萧溯从书案后面的夹壁中走出来,脸上竟然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

他只是慢悠悠地把卷宗合上,搁在膝头,露出一个老人常有的、慈祥宽厚的笑容。

"殿下深夜还这般精神,老臣甚是欣慰。"

萧溯也笑,那个笑温润、清雅、无可挑剔。像这十五年来他戴在脸上的所有面具一样。

"叔王深夜来儿臣书房翻卷宗,也辛苦了。"

两人隔着三丈远,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笑容一个比一个温柔。

可苏清辞从门缝里看见摄政王右手拇指上那枚虎纹扳指——和萧溯的玉扳指并排放在书案上,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仿佛有人故意摆在那里,为了让她看见。

那是萧溯的玉扳指,他把它留在了书案上,摄政王拿起来了。

萧溯也看见了,他的笑容微微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

但苏清辞太了解他了,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告诉她一切——玉扳指里藏着东西,可能是机关、可能是信物、可能是她不知道的某一样关键物证……而现在,它在摄政王的手里。

萧溯没有回头看夹壁,但他将左手背到身后,张开五指,又慢慢攥紧。

苏清辞认得那个手势,他在说:走,快走。

她咬住下唇,一把攥住柳絮的手腕,跟着陆九安从窗扇翻了出去。

明镜公主垫后,小心地将窗扇合拢,玄机道长已经走到了西角门的方向,拂尘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清浅的银光。

身后传来书房里萧溯不紧不慢的声音:"叔王大驾光临,儿臣叫人煮茶,只是这茶滋味苦,叔王怕喝不惯。"

摄政王的笑声厚重而沉闷:"殿下煮的茶,再苦老臣也喝。"

苏清辞在翻出窗外的那一瞬,最后一次回头。

透过窗扇的缝隙,她看见萧溯背对着她,正在走向那把属于他的椅子。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姿态从容,像他十五年来扮演的每一个完美角色那样无懈可击,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那根拇指上空空荡荡——没有玉扳指。

他被困在那间书房里,对面是一个攥着兵符和扳指的摄政王,他没有武器、没有护卫、没有后手……他唯一能做的,是把她从夹壁里推出去。

苏清辞跳下窗台,夜风灌了满袖,掌心的金纹灼得她几乎握不住拳。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很重……然后她听见了萧溯留在她耳边的最后一句话——极轻的,从门缝里溢出来的,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清辞,好好活着!”

她翻过东宫西角门的时候,海棠花还在落。

她没有回头。

三、

马车在暗巷里颠簸了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玄机道长位于城郊的道观后院。

道观不大,院中种了一棵老银杏,树下石桌石凳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

苏清辞扶着柳絮下了车,玄机道长将道观前后门都上了锁,又从袖中摸出三道黄符贴在了门楣窗框上。

"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撑不了太久,但今晚够用了。"他看了看苏清辞的手臂,"苏姑娘,你手上的金纹还在往上涨,坐,贫道替你诊一诊。"

苏清辞在石凳上坐下,将袖口挽上去。赤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肘弯,皮肤底下的热意灼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微微发麻。

玄机道长搭上她脉门,眉头渐渐拧紧:"阵法在抽你的魂魄碎片,每过一炷香,就抽一缕……若不截断阵眼,天明之前你会变成一具空壳。"

"阵眼在哪里?"陆九安问。

"地宫里的那副骨架,只要把那十二根肋骨拆开,符印断开,阵法就停了。"

明镜公主忽然从袖中掏出那套肋骨图的底稿,摊在石桌上:"如果我能画出每一根肋骨上的符印排列顺序,反过来刻断其中一枚符纹呢?不一定要拆骨架,只要破坏一枚符印,整条符链就断了。"

玄机道长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公主倒是聪慧,可行!但需要苏姑娘再回一次地宫,亲手触碰那副骨架,通过金纹找到符印的最后一笔在哪里,贫道才能下笔破印。"

苏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臂上蔓延的赤金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正在一点一点蚕食她的皮肤、她的筋骨、她身体里属于苏清辞的那部分东西。

她离那道西角门越远,阵法对她的拉扯就越强,她知道自己撑不到天亮了。

陆九安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我陪你去!"

苏清辞抬头看他——他脸上那道新添的血痕还没干透,眼睛里却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光,像他每次隔着屏风听仵作报验尸结果时的样子——明明怕得要死,但该他扛的事,从不躲。

"陆大人,你不怕死了?"

"怕。"他说,"但你是白鹤先生!你要是死了,京城里那些冤死的鬼魂就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苏清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上一片浮萍。

随后她站起身,将袖口重新放下来,遮住那些正在蔓延的赤金纹路。

"走吧。"她说,"天亮之前,把阵眼拆了。"

柳絮从屋里追出来,把一件旧棉袄塞进她怀里:"夜里凉,穿上。"

她又从自己头上拔下那根旧木簪,插进苏清辞发间——那根簪子粗糙、暗淡、没有雕花也没有刻字,但苏清辞在触碰到它的那一瞬,指尖的金纹轻轻跳了跳——她看见了一个画面,很小、很短的画面。

柳絮十五年前抱着一个婴孩跪在雪地里,把那根簪子塞进襁褓,然后她对着襁褓里那个婴儿轻声说:"辞儿,这根簪子不值钱,但娘在里头藏了一句话,万一哪天你走投无路,把它掰开。"

苏清辞握着那根旧木簪,将它轻轻折成了两段——簪心是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薄极薄的帛书。

她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是废后的——端正、清瘦、收笔处微微上挑,和萧溯的字如出一辙。

"凤鸣在野。"

不是"凤鸣在庭",不是"凤鸣在朝",在野……不在宫里。

苏清辞将帛书攥进掌心,抬眼看了看东宫方向的天际线。

夜幕最深处,隐约有一线暗红色的光在闪——是地宫方向,阵法还在运转。

她穿上那件旧棉袄,将废后的帛书贴在胸口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她对着柳絮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那种:"娘,我天亮就回来。"

柳絮站在道观门口的老银杏下,灰白的发丝被夜风拂起又落下。

她看着苏清辞翻身上马,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辞儿,往前走,别回头!"

苏清辞勒转马头,夜风灌了满袖。

陆九安策马跟在她右侧,明镜公主骑马跟在她左侧,怀中还抱着那卷画符用的朱砂笔和宣纸。

玄机道长没有跟来,他要留在道观维持障眼法,防止摄政王的人循着阵法波动的气息追查过来。

三匹马踏着夜露冲进了京城空荡荡的长街。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起起落落,像一颗一颗滚进碗里的骰子。

苏清辞攥着缰绳,掌心的金纹在暗夜里发光,赤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往外抽离,像指缝里漏出去的细沙,但她没有放慢马速。

东宫西角门的暗哨果然已经被玄机道长拔干净了,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书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两个人对话的声音——温润的、厚重的,隔着院落像隔着一层水。

萧溯还在拖住摄政王。

苏清辞翻身下马,带着陆九安和明镜公主从回廊绕行至暗门入口。

她推开那扇重新锁好的暗门时,三道锁已经被卸了,门缝里夹着一片青灰色的衣角残片——萧溯的袍角,他走的时候撕下了一片,卡在锁扣里,为了让她不必再费工夫开锁。

苏清辞将那片残片握进掌心,然后推门,踏下石阶。

地宫里的长明灯还亮着,但火光比上次来时更盛,从昏黄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赤红的颜色。

那副穿着嫁衣的骨架正中央,十二根肋骨上的符纹全在发光,红光沿着骨骼脉络缓缓流淌,汇入嫁衣金线绣的牡丹花蕊中。

花蕊正对的位置,一团暗红色的、像雾又像火的东西正在缓缓凝结成人形轮廓。

阵法已经完成了大半。

苏清辞走到骨架前,将手伸向那件嫁衣的袖口。

陆九安在她身后猛地攥住她手腕:"你的胳膊上全是金纹了……你再碰它,可能直接抽干净。"

"不碰它怎么断符印?"苏清辞轻轻挣开他的手,"陆大人,替我数着,如果我喊停,你就把我拽开!"

然后她闭上眼,将掌心覆上了那件嫁衣的牡丹绣纹。

赤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进了深渊。

她看见了阵法内部的结构——十二条赤红的符链从十二根肋骨上延伸而出,在嫁衣胸口汇成一个复杂的、像万花筒一般旋转的图案。

最后一笔落在牡丹花蕊的正心,是一道细若发丝的、顺时针方向收尾的符印。

"最后一笔在花蕊正心,"苏清辞咬着牙说出来,"顺时针收尾,左起第三片花瓣下方半寸。"

明镜公主立刻铺开宣纸,蘸朱砂,将那枚符印的结构精确描下,她画得飞快,手稳得像刀裁的尺。

苏清辞的身形在剧烈晃动,那道赤金色纹路已经攀上了她的后颈,正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她感觉自己正在碎掉,像一面被无数只手同时敲击的铜镜,裂纹从四周向中心聚拢,即将崩成千万片。

"好了!"明镜公主最后一笔落下。

陆九安一把将苏清辞拽离骨架,她踉跄着跌进他怀里时,明镜公主已经将那幅描了符印的宣纸按在了骨架的胸口上,朱砂符印与骨架上的符纹严丝合缝地对上。

那一瞬间,地宫里所有的长明灯同时灭了——红光消散,十二根肋骨上的符纹暗淡下去,嫁衣的金线牡丹恢复成了普通的丝线绣花,那团正在凝聚的人形轮廓像烟雾被风吹散,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黑暗里。

苏清辞跪在地砖上大口喘气,掌心那道金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回淡金色,又从淡金色一点一点收敛、变细、最后缩回了她掌心的纹路里。

它还在,但没再往上蔓延。

她低头看着那道纹路,忽然觉得它不再烫了,温热、平静,像一颗寻常的、跳动的心。

身后传来陆九安的声音:"成了?"

明镜公主握着自己那幅画符的手,指尖还在发抖,但声音是亮的:"成了!"

地宫恢复了死寂,只有苏清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远处、隔着重重墙壁传来的、书房方向忽然炸开的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摄政王的人动了。

苏清辞站起身,将掌心那只写有"凤鸣在野"的帛书攥紧。

她看着那副褪了光芒的骨架,上面那件嫁衣的金线牡丹在黑暗中暗淡地反着一丝最后的光。

她慢慢伸手,将那件嫁衣从骨架上褪了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过身,对陆九安和明镜公主说了一句话:"该去接萧溯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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