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滴露水顺着檐角缓缓垂落,坠进院中清浅水潭,漾开一圈细碎柔缓的涟漪,冰凉水汽漫上来,直直浸进我满是疮痍的心。脚下已然踏至高府地界,可我不过是个自乡野泥地里长出来的丫头,背负着母亲逃婚流亡、外公赶尽杀绝的沉重过往,这般藏满谎言与危机的担子压在肩头,我真的能撑住“高府大小姐”这层虚假皮囊,守住我和弟弟仅存的生路吗?
一路颠沛躲藏,我日日活在惶惶不安里,生怕田家外公的人循迹而来,碾碎我与弟弟眼下仅有的安稳。此刻我才后知后觉看清,外公此前层层叠叠的试探、步步紧逼的算计,从来都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冷眼旁观我疲于奔命、狼狈挣扎。
“那夏柳该如何是好?”
“她会病发离世。”
这是我与春桃私下最后的对话。摊开的旧报纸边角,一行墨字刺得双目生疼:田 家养女田柳病发身亡。 这恐怕是我给自己安排的最好的解决。
“小姐。”
一道轻柔女声自身后响起,我骤然回头,撞进秋菊熟悉的眉眼。她是我从前在乡下朝夕相伴的玩伴,我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危机四伏的高府与她猝然重逢。可眼下我半分松懈都不敢有,潜藏心底的恐惧与防备尽数翻涌上来。
“滚开!你这粗鄙丫头,凭什么近身伺候我!”
我强撑着高高在上的愠怒蹙起眉峰,刻意摆出大小姐的骄纵模样,可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地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迈步走入内里厅堂,“母亲”抬眼望见我的刹那,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着快步上前,一双温柔眼眸细细描摹我的轮廓。
“阿英,你终于回来了。”
她抬手擦去不断滑落的泪水,柔软的指尖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我的头。
暮色沉沉笼罩整座宅院,我独自回到原主高英居住的卧房。头顶层层垂落、绣满繁复缠枝纹样的纱帐铺展开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我牢牢围困。心底一遍遍盘旋着无解的疑问:母亲当年为逃婚远走,被外公四处追杀,如今到底流落何方,是否尚且平安?
身上这件柔软轻薄的睡衣本该安稳舒心,可我周身只缠满化不开的紧绷,每一寸皮肉都浸着窒息的压抑,心口沉甸甸堵得发闷,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带着慌乱。这件事,普天之下唯有春桃一人知晓。
我静静坐在雕花妆台前,抬眼望向冰凉西洋镜,镜中人眉眼仿似真正的高府小姐,可皮囊之下藏着乡野出身的狼狈,熟悉又陌生。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心底没有半分踏实安稳。真正的高英不知所踪,我借她的身份暂避灾祸,可这层易碎的伪装,又能撑到几时?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缓缓推开,秋菊缓步走了进来。
“何事?没看见我正在梳妆吗?粗野丫头,半点规矩都不懂!”
我心底骤然一震,慌忙将藏着报纸的手飞快收至身后,厉声呵斥,“滚出去!”
秋菊脸上瞬间漫开浓重惊惶,不敢再多说一字,转身快步跑出了房间。
周遭终于重归寂静,纷乱心绪慢慢平复,心底却漫开无边无际的酸涩怅然。她是我年少乡间最要好的同伴,可如今我们隔着身份、秘密与生死危机,我连坦然与她相认亲近的资格,都不敢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