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小黄”,当然它也叫“咪咪”,是一只出生不久的奶猫。
那是秋天,我高三。第一次见面它又瘦又小,在路边花坛里一动不动,走近一看是只橘猫,于是我弯下腰和它打招呼“小黄,小黄。”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妈妈教,它是院子里唯一不怕人的猫。
它探出头,不带犹豫的跳下花坛,围着我转,尾巴细地没有一点肉。
后来有人投喂剩菜,我见过它两次,每次我都去观察它,渐渐地,每次经过快到院子马路的路口,都会呼唤它。
它总是从花坛里钻出来赴约。
院子里的都是好人,小黄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皮毛很顺,看着不脏,四肢修长,非常帅气,它经常出没的地方就是它的地盘,也许是这里人流量大,别的猫避闪不及,所以它就独霸一方。
那年天真的可爱,却不料是为冬天酝酿灾害——武汉前所未有的特大冻雨。
步入寒冬,天每天都昏昏沉沉,疾风冷冽,几乎要把马路撕穿。我每次去找小黄都心里悬着,怕它遭遇不测。雪说来就来,新的压旧的,堆到人们脚踝。
我活了将近二十年都不知道“冻雨”的真面目,大多数武汉人也是活久见。一夜之间冰层封地,覆盖一切,树枝不堪重负都折断了,堆在地上,仿佛世界末日。再细看,墙上,路灯杆上,花坛的矮灌木上,车上,全部是厚厚的冰,光溜溜的冰。冻到何种程度,那灌木冰雕是脆的;车门把手冻实了,打不开;两侧的树枝堆在地上,只有中间扫出来的一条小路。
那天我叫小黄,没有回应,我只好去上课。
晚上回来我惊喜地发现人们自发给小黄买了泡沫窝,里面有被褥之类的,出入口有塑料板不容易进风,看着很暖心,小黄就在里面。我蹲下来,见它要出来,我连忙起身离开“外面冷,在里面待着,小黄!”后来最冷的两天,听说它被别人带去了家里,我才放心。
冬天太漫长,学业压力也如同天上的乌云,不透一丝光。
随着气温回暖,我和它仿佛有一种默契,每天晚上我都十一点左右到家,都会叫它,我期待见到它,那样我才安心,仿佛它是可以缓解我疲惫的朋友。
回家的时候我会说“小黄,要努力变强!”不仅是和它说,这句话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因为我姓黄,所以才想叫它“小黄,而不是小橘”。
在外面独自上一对一的我没有朋友,也无法逃离,小黄和我一样无法躲避某些命运。
高中毕业后我很少住奶奶这边了,再见到它是新一年的秋天,我叫它,紧张在我心里蔓延,我回来了,我想见到你,不知你近况如何。
良久,它从那片灌木里钻出来,用轻微的喵声回应我,我笑起来,如释重负。
我不在的日子里小黄有照顾好自己呢,已经是成年大公猫了,肩膀宽,尾巴有力地高高翘起,肌肉在皮毛下依然明显,向我走过来威风极了,肩胛一下高,一下低,如同猫界的壮汉,院子里的王者。
我很放心地走了,这半年它平安无事。
我大一下学期来这边过劳动节,春天只会在长江中游这光顾一小会儿,转瞬即逝。小黄负了伤,大概是为了守卫地盘,腰侧有一块地方秃了,尾巴毛没那么蓬松,但是依然很神气,我为它守住地盘而高兴,并送上罐头。
这年春天它娶了媳妇,是最美的三花,我曾猜测是一只比他小一圈的狸花猫,看来不是。三花很胆小总是躲在灌木里面,警惕地伏地,看着小黄和路过的人亲昵,获得食物后,人都走了,三花才磨磨唧唧地出来吃,小黄则坐在花坛沿上舔毛。
我不清楚它们是否有小猫出生,应该是有的,但是我没有见过。因为有一次我见到它们,我怀疑三花怀孕了。
这一年往后的日子里,情况并不乐观,虽然小黄每次都在,但是一次比一次糟糕,先是口鼻结了血痂,再是瘦弱了一些,毛发凌乱,最后四肢已经伸不太直,沾上了泥巴。
我总以为它只是爱打架,殊不知它已经进入了流浪猫严酷的周期。
昨天见到老朋友,我的心揪着一夜睡不安稳,我难以接受它已经要被命运拖下深渊。“小黄”也是再指我自己吗?我不想自己这么被命运捉弄,我想逃出去,我希望帮它逃出去。
我回来地不多,爱就是觉得亏欠,我买了将近四十块钱的宠物鸭肉干,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我看不清它的面孔。它的个头小了,毛发也不再顺滑,原本健硕修长的四肢也只有一层皮,换上了皮肤病,它一直蹭我就是不吃,我以为它在感谢我,因为以前有吃的都会围着我转两圈再吃。
这一次没有,它一直没有吃。它蹭我手上的鸭肉干,我诧异地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它的嘴咧开,露出牙齿,胡须枯黄挂着粘液,它无法进食了。
我把水和吃的放下,它一直打咕噜,越是咕噜,我的心就越疼,越觉得愧疚。为什么我没在它受伤的时候就帮帮它?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真相扼住我的喉咙,是严重的口炎,流浪猫患上只有等死,嘴巴无法张开,舌头无法伸出来,喝水都很困难,最后只能骨瘦如柴……我再也看不下去。
小黄,小黄,我该怎么办?
夜晚我的良心不安,看了治疗的办法,以及药品,还有武汉的救助站。我一会儿假设自己尽全力,看了治疗费用,一会儿决定简单喂药,可是那也只能让它苟活。
它是骄傲的王者,最与人亲近的传奇,不败的神话。我却只能看着它苟延残喘。
我想帮它,可是它原本的形象在我的大脑里和我对抗。冻雨的时候,有人收留它,可是因为它天天对着门叫,只能放它走,它不是没有机会安逸,想得到它的身躯简直手到擒来,可是无法关住它的灵魂和骄傲,无法遏制它自由的向往。
如果余生只能屈服,寄人篱下,它会领情吗?它不会,我明明用一开始就知道。
武汉长期35度的高温蒸煮着大地,而一只流浪猫只能在灌木里躺着,不吃不喝,减少消耗,减少发热,静静等待最后的宣判。
小黄,小黄,我该怎么办?
在这本名为《流浪》的史册里,我看不到希望。
15年前的院子里,我认识的第一批猫里,有一只“黑猫警长”,口鼻有一个黑点,眼神犀利,不过它是一个人尽皆知的母亲,它总是在垃圾桶以及后面居民楼一圈游荡。那时候它已经不再风光年轻,带着一窝小猫,小猫留在灌木里打闹,它则去抓老鼠。后来,那窝一只被车压折了后腿,一只被收养,一只消失不见,又只剩它了。
第二年它又做了母亲,三只黑白猫却根本不像它,花纹不对称,白多黑少,最小的没扛过冬天,随着小猫长大,资源稀紧张,姐弟俩占了垃圾桶那一块,年迈的母亲去了院子中心地带,直到人们发现它的死亡。
黑白姐弟是本土猫最后的后裔,也是最后爬过老桂花树的一代,它们的祖辈在流浪狗来袭时死守领地,曾在这里安居,会抓池塘的锦鲤,壮大却依旧不可挽回地走向灭亡。随着疾病,还有食物短缺,它们被体型较大的纯白波斯猫驱逐,往后的日子里,先是在院子中部看到过两次,后来应该相继离开了曾经风光的王土。直到今天,垃圾桶和马路两包括单元楼后面,依然是波斯猫的地盘,五年前波斯家族空前强大,数量达到7只。
随着人们投喂增加,紧临垃圾桶单元楼的另一边也开始有猫,他们更加胆小怕人,是顺着废弃铁门进来的外来猫,很少见到它们,我几乎也不经过那边。印象最深的是一只比小黄瘦一圈的橘猫,或许他们两个因为地盘打过架呢。我有一次认错了,我纳闷小黄跑那么远,走过去叫它,那只猫飞快窜进灌木丛,我才知道是一个乌龙。
还有就是我误以为是小黄媳妇的梨花猫,很美,在猫里算得上建交,也只有夜晚才会碰到,后来不知道去向。
与波斯地盘相临的有两三只杂色猫,它们经常来蹭人们的投喂,然后又潇洒地离开,大概是去下一个据点吃饭。
儿童乐园这边的单元楼靠墙的也是白猫,不过都是短毛,他们地盘最小,食物最少,也从不打别的地盘的主意,但它们机警,存在时间不比波斯家族短。
停车场这边有食堂养的两只小猫,说是养的,也只是小奶猫在流浪,好心人定点投喂罢了,不知道它们是否被收养。
在小黄之前,这里曾几次出现一只断尾大黑猫,纯黑富有光泽的毛发,不把人们的叫唤和靠近放在眼里,最后也不知其踪。
我认为小黄和大黑没有直接关系。
流浪的猫一代一代被命运推着向前,推向不可战胜的死亡,比屋檐下的猫走地快得多。它们每一只转瞬即逝,在人们一呼一吸间就出生死亡,家族就起落兴衰,仿佛从未来过。
每一只猫都有独特的花色,显著的特征,不同的性格,还有奇奇怪怪的来路。它们在院子里依靠自己,或者家族生存,在我的记忆里从容或是挣扎,此起彼伏。
它们的祖辈难道不是都来自屋檐下吗,最后为了残羹剩饭厮杀,对同类亮出爪牙。它们忘记了抱枕沙发的柔软,空调房的惬意,也不再有食物挑选,高楼成为了它们真正的牢笼。
它们为自由流离一生,用被疾病裹挟的爪牙对抗流浪的命运,它们不明白失败,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逐渐模糊疼痛,皮肤如同灼烧,身手不再矫捷,食物在地上却被同类一扫而光,最后模模糊糊进入醒不来的梦。它们不是懦夫,是勇者,是武士,是光辉的传奇,也是脆弱的生灵。
无能为力,不是因为放弃,而是明白你的骄傲,你的孤高。
小黄,小黄,我该怎么办?
我再不敢经过你,看你痛苦的样子,呼唤你让你蹒跚走向我,请不要怪罪你的朋友,不要怪罪我幼稚地想要与命运对抗。
我怕某一天再开口只有冗长的沉默,和被清风拂动的灌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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