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凭什么相信自己
江城的冬夜,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
长江的风卷着江面的水汽,漫过整座城市的钢筋水泥,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窗缝,贴在人的皮肤上,凉得透骨。老城区的出租屋在十七楼,没有暖气,空调年久失修,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苏晚索性关了它,抱着膝盖坐在靠窗的地板上。
地板是廉价的复合板,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洗得发白的针织衫袖口蹭得脸颊发疼,耳边却像装了一台循环播放的旧收音机,那些从小到大听腻了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撞过来。
“晚晚,你要相信自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是意外发生后,远房亲戚在电话里轻飘飘的安慰,说完就匆匆挂了,生怕她开口借钱。
“苏晚,自信一点,你可以跨过荆棘,走过风雨的。”这是大学毕业时,辅导员在纪念册上写的鸡汤,她曾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却在一次次碰壁后,把那一页撕得粉碎。
“苏晚,你要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个方案只有你能拿下。”这是上司画的饼,转头就把她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可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原地,除了满室能听见回声的寂静,什么都没有。
没有铠甲,没有依靠,没有藏在身后的温暖与拥抱。父母在她十七岁那年的雨夜,因一场车祸双双离世,只留给她一柜子旧书,和一笔刚够读完大学的赔偿金。唯一的远房亲戚,只在逢年过节发来一句“新年快乐”,客气得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了五年,租着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单间,墙皮在雨季会一块块往下掉,窗户对着马路,永远有消不散的车流声。她做着广告公司最琐碎的执行工作,每天清晨挤六点半的首班地铁,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连呼吸都要侧着身;深夜踩着路灯昏黄的光影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要摸着墙一步步往上走,钥匙串上永远挂着一个小小的防狼报警器。
陪伴她的,只有如影随形的孤寂。
白昼里,她戴着乖巧懂事的面具,对着同事弯起嘴角微笑,对着上司不停点头应和,把所有的疲惫、委屈、难堪,都死死藏在眼底的笑意里。只有在深夜锁上门,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孤寂才会像疯长的藤蔓,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要孤独,真的不想要。
她渴望睡前有一句温温柔柔的“晚安”,而不是对着冰冷的手机屏幕,划到天亮也等不来一条消息;渴望加班到深夜回家时,有一盏为她留的灯,一碗热乎的汤,而不是只有冰箱里半盒过期的牛奶;渴望有人能看穿她强装的镇定,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煎熬,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有我”。
可命运偏偏把“孤独”两个字,钉死在了她的生命里。
人海茫茫,车水马龙,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江城里独自飘摇,无人问津。
他们说,孤独是成长的底色,是清醒,是自由,是无人能扰的辽阔。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孤独是什么。
是凌晨三点被冻醒时,被窝里永远暖不热的冰冷;是下班路上看到好看的晚霞,举起手机拍了照,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是明明身处热闹的商场,身边全是说笑的人群,却像被世界隔绝在了无边的荒漠里,连呼吸都带着无助;是受了委屈,张开嘴想喊一声,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最终只能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反复挣扎,试着养过一只猫,可小猫在某个雨夜跑掉了,再也没回来;试着参加过同事的聚会,坐在角落陪着笑,散场后只觉得更累;试着谈过一场恋爱,最终还是无疾而终。可孤独从未离开,半步也未曾落下。它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进她的心脏,不致命,却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在漆黑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光。是工作群里@所有人的通知,无关紧要的加班提醒,她指尖划过屏幕,按灭了亮光,房间又恢复了死寂。
苏晚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马路对面的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光河,明明热闹得喧嚣,却没有一丝暖意,能渗进这扇紧闭的玻璃窗。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无光,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小猫。
她轻声问自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我一无所有,我凭什么相信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在空荡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而她不知道,就在这栋楼对面的高层公寓里,有一道目光,已经安静地注视了她很久。
陆则衍坐在书桌前,指尖的绘图笔停留在未完成的建筑设计稿上,视线穿过层层夜色,精准地落在那扇始终亮着一盏暖黄小灯的窗户上。
他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这套公寓的落地窗正对着老城区的居民楼,他习惯了深夜加班,也习惯了在画不出图纸的深夜,看向对面那扇永远亮得最晚的窗。
他见过她无数次。
见过清晨天刚蒙蒙亮,她抱着帆布包,匆匆跑向地铁口,马尾辫在身后晃啊晃,哪怕赶时间,也会停下来给路边的流浪猫喂一口面包;见过傍晚她低着头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永远独来独往,永远沉默寡言,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见过她坐在窗边,对着电脑敲到深夜,会突然停下来,抱着膝盖发呆很久;也见过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哭,连难过都不敢惊动任何人。
她蜷缩在窗边的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被世界遗忘的小猫,脆弱、安静,又带着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心尖上。
他第一次生出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穿过这条马路,想要推开那扇门,想要伸手护住她,告诉她,不用一个人硬撑。
设计稿的空白边角,不知何时,被他无意识地画了很多个小小的身影,都是她坐在窗边的样子。陆则衍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线条,眼底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心疼。
第二章 过客
苏晚的生命里,走过很多人。
像一趟永远向前的绿皮火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隔着车窗对她挥手,有人陪她坐过几站路,却最终,都在某个岔路口,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年少时同窗共读的好友林淼,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她们曾在梧桐树下分享过同一本言情小说,在操场的看台上啃着同一根冰棍,对着漫天繁星说,以后要一起考去江城的大学,一起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一起在这座城市扎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高考后,她们真的一起来了江城,只是不在同一所大学。
一开始,她们每周都要见面,挤在学校旁边的小出租屋里,说不完的悄悄话。可后来,林淼有了男朋友,有了新的圈子,她们的见面次数越来越少,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苏晚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爸妈走了,我只剩一个人了”,林淼只回了一句“节哀,你要坚强”,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去年林淼结婚,给她发了电子请柬,她随了份子,却没有去婚礼现场。她知道,那段一起看星星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初入职场时热心相助的张姐,是她进第一家公司时的带教师傅。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张姐手把手教她,给她带家里做的早餐,在她被客户骂哭时,把她拉到茶水间,给她递一杯热可可,说“新人都要经历这一步,别怕,有姐在”。那时候的苏晚,把张姐当成了亲姐姐,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把自己熬夜想的创意,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
可年底评优时,张姐拿着她的方案,在领导面前侃侃而谈,绝口不提她半个字。后来项目出了问题,张姐又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说所有的环节都是她负责的。她被公司辞退,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张姐坐在工位上,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还有那个曾经让她心动过的男孩陈屿,是她的大学学长。他会在图书馆给她占靠窗的位置,会在她兼职晚归时,骑着自行车送她回宿舍,会在她生日那天,用蜡烛在操场上摆了一个大大的“晚”字,说“苏晚,以后我养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孤独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光。
毕业之后,他们开始异地恋。她每天给他发消息,分享自己的日常,说工作的委屈,说生活的琐碎,可他的回复越来越敷衍,从“嗯嗯”“好的”,变成了“你能不能别这么矫情”“你太缺爱了,我扛不住”。后来,她在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了他和别的女孩的合照,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笑得很开心。他甚至连一句分手都懒得说,就这么消失在了她的人生里,只留下一句“你太敏感了,和你在一起太累了”。
还有那些萍水相逢、短暂温暖过的陌生人。雨天里给她撑过一段路的阿姨,地铁上给她让过座的老奶奶,在她哭着买醉时,默默给她递了一杯温水的酒吧老板。他们像一阵风,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瞬的温柔,然后转身,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那时候的苏晚,还怀揣着一丝笨拙的、滚烫的期待。她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陪伴能抵岁月漫长,以为只要她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就总会有人,为她停留,把她放在心上。她把每一个出现在身边的人,都当成可以停靠的港湾,当成能共度风雨的伙伴,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的心扉。
直到后来,摔得遍体鳞伤,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他们,都只是生命里的匆匆过客。
像风吹过枝头,哪怕吹落了满树繁花,也留不下半点痕迹;像雨落过池塘,哪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转瞬就蒸发不见;像流星划过夜空,哪怕有过一瞬间的璀璨,过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谁会为她停留,没有谁会真正走进她封闭已久的心房,没有谁会把她的喜怒哀乐,真的放在心上。
世界冰冷,人心凉薄。
最终,她还是要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职场里虚伪的笑脸,暗藏的锋芒;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风霜;一个人在深夜里,把眼泪悄悄藏进枕头里,天亮之后,又戴上无坚不摧的面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渐渐变得沉默,变得不爱靠近人,不爱参加聚会,不爱主动说话。不是生性冷淡,不是不愿交心,而是她清清楚楚地发现,所谓的情谊,所谓的陪伴,早已离她越来越远。远到隔着山川湖海,隔着人心深浅,远到她伸出手,却再也触碰不到半点温暖。
那个深夜,她加班到凌晨一点,错过了末班车,只能坐夜班地铁。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乘客,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黑暗,隧道里的风呼啸而过,像鬼哭一样。
她看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眼眶通红,满脸疲惫,突然就觉得铺天盖地的绝望涌了上来。
这个偌大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真真切切地感受着,深入骨髓的孤独,无边无际的孤单。
车厢门突然叮咚一声打开,冷风灌了进来,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则衍就站在离她不远的扶杆旁,黑色的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目光稳稳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他刚从设计院加班出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看着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没有上前打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地铁穿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隧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他不想做她生命里,又一个匆匆而过的过客。
他想做那个,为她停留一生的人。
第三章 静止的前行
身边的人,都在劝苏晚向前走。
父母离世后,亲戚在家族群里@她,说“小姑娘要向前看,别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人要往前奔”;工作受挫被辞退后,前同事劝她“向前冲,别拘泥于眼前的困境,这点挫折算什么”;就连楼下便利店的阿姨,看她每天一个人来买速冻饺子,也会笑着劝她“姑娘,年轻人要走向光明,走向远方,走向所谓的自由,别总一个人闷着”。
她也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应该向前走。
要走出困住自己的牢笼,走出无尽的忧愁,走出这无边的孤独。她逼着自己换了新的工作,从城西搬到了城东,以为换个环境,就能换个心情;她逼着自己报名了同事组织的聚会,逼着自己在酒桌上笑着敬酒,说着违心的客套话;她逼着自己下载了社交软件,试着和陌生人聊天,试着主动去结交新的朋友;她逼着自己在周末走出出租屋,去逛公园,去看展览,去把脚步迈向更远的地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前行,从来都不是脚步的移动。
而是心里的挣扎,心里的突围。
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一次次伸出手,试图抓住一缕虚无缥缈的微光;是在满身伤痕之后,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彻底崩溃;是在无数个想放弃的瞬间,逼着自己,再撑一秒,再撑一天。
她的身体,一直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想动。
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她再也不想去热闹的地方消遣,再也不想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只想回到自己小小的出租屋,关上门,拉上厚厚的遮光窗帘,把外面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热闹、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她开始喜欢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地板上,就那样坐着,想事情。
想那些没来得及和父母说出口的话,想那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们”;想那些年少时未完成的梦,想曾经想当一个画家的自己,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那些渐行渐远、再也找不回来的人,想如果当初自己再懂事一点,再优秀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想那些无法挽回的痛,想这个复杂又残酷的世界,想自己渺小又无力的一生。
想事情需要安静,需要静止,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安放她疲惫不堪的灵魂。
所以她的身体,不能前进,也不想前进。
朋友说她变得孤僻,说她不思进取,说她困在自己的世界里走不出来。亲戚说她越来越内向,一点都不像个年轻人。可只有苏晚知道,如今的她,一动不如一静。
只有静下来,她才能听见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才能不用伪装,不用强撑,不用对着别人笑,不用逼着自己成为谁期待的样子,做回最真实的自己。只有静下来,她才能躲开世间所有的纷争,所有的恶意,所有的虚情假意。
她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扎根,默默疗伤。脚步静止,心却在无边的孤独里,一点点,艰难地前行。
没有光芒,没有陪伴,只有自己,与自己为伴。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跑回了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踩空了台阶,狠狠摔在了地上,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手里的电脑包摔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她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看着流血的膝盖,看着散落的文件,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突然就撑不住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楼道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哭到浑身发抖,哭到连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