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夕阳把她的银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位先生,您坐。”
我的心像被钝器猛地击中。但这样的瞬间,我已经习惯了。
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八岁。坐在藤椅上的,是我的妻子,林淑芬。我们结婚四十二年了。三年前,她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
一开始只是偶尔忘事。她会站在厨房里发呆,忘记自己正要拿什么;会在小区里迷路,需要邻居把她送回来。后来,她开始忘记怎么穿衣服,忘记怎么用筷子。再后来,她开始忘记我。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躺在身边的我的脸,突然尖叫起来,缩到床角,浑身发抖:“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床上?”那一刻,我心如刀绞。但我只能慢慢举起双手,轻声说:“淑芬,是我,是建国。”
她看了我很久,终于认出来了,扑进我怀里哭:“建国,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不怕不怕,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但更多的时候,她活在过去。
她会拉着我的手,讲她二十岁时在纺织厂当女工的事,讲她第一次看见我的情景——那天下着雨,我穿着白衬衫,在厂门口等了她整整三个小时。“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心是真的。”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陪着她笑,眼眶却湿了。她记得六十年前的我,却记不得半小时前我给她倒的那杯水。
晚上给她洗脚,她会突然说:“建国,水烫了。”我的心猛地一跳——她叫对了我的名字。可下一秒,她又说:“我爸也总嫌我妈洗脚水太烫。”
我低下头,把她的脚轻轻浸入水中,一滴泪无声地滑进盆里。
最煎熬的是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她会突然大哭,说有人偷了她的东西,说有人要抓她。她会推开我,打我,骂我是坏人。有一次,她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来,正中我的额头,血顺着脸往下淌。她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伸手摸我的脸:“建国……你怎么流血了?谁打你了?”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没事,我自己不小心碰的。”
可那天夜里,等她睡熟后,我一个人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咬着毛巾哭了好久。哭完了,洗把脸,回到床边握着她的手,才能安心睡去。
上个月,她彻底不认得我了。
她叫我“同志”,叫我“师傅”,叫过“大哥”,唯独没有再叫过“建国”。她不再记得我是谁,不再记得我们有一个儿子,不再记得她年轻时爱过一个人,爱了整整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给她削苹果,她看着我的手,突然说:“你削苹果的方式,好像一个人。”
我愣住了:“像谁?”
她想了很久,眼神迷茫地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就是记得,有个人总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不断。”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背过身去,泪如雨下。
是的,我削苹果的方式,是四十年前她教我的。她说苹果皮断了不吉利,要削成一长条,寓意长长久久。从那以后,我削苹果再也没断过皮。可她忘了,全忘了。
昨天,我推着轮椅带她去公园。梧桐叶黄了,落了一地。她忽然说:“停一下。”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满地的落叶,眼神悠远,轻轻哼起一段旋律。我屏住呼吸——那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当年婚礼上,我唱给她听的。
她哼着哼着,忽然转过头看我,目光澄澈得像个孩子。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眼角的皱纹:“你唱过这首歌。”
我蹲下身,声音发颤:“是,我唱过。在你和我结婚那天。”
她笑了,那个笑容温柔而明亮,像五十年前她穿着红棉袄嫁给穷小子陈建国时一样。然后她说——
“那年下雨,你等了我三个小时。我知道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想起我的名字,没有想起我的脸,没有想起我是谁。但她记得,下雨天,有人等过她三个小时。她记得,有人为她唱过一首歌。
她记得被爱过。
而我,就是那个爱她的人。哪怕她忘了全世界,我替她记着。我替她记着我们的家,记着我们的儿子出生那天下的大雪,记着她第一次给我织毛衣,袖子一只长一只短,我穿了整整一个冬天。我替她记着,她爱过一个人,用尽了一生。
我推着她慢慢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她安静地靠在轮椅上,小声说:“同志,谢谢你啊。”
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客气,淑芬。我们回家。”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回家……好听。回家吧。”
我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在秋天的黄昏里。风起了,我把围巾解下来,轻轻围在她脖子上。她没有躲,反而伸手摸了摸围巾,轻声说:“真暖和。”
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她已经忘了全世界。可我知道,在所有记忆都崩塌的废墟里,最深的那一处,还埋着一点光。那点光,是她被爱过的记忆。那点光,是我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全部。
“淑芬,我们回家。”
“好,回家。”
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渐渐走远。这条路很长,长得像我们的一辈子。这条路也很短,短得只剩下从她忘了我,到我依然爱她的距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伸出来,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我伸出手,覆住她的手指。
她忘了我是谁。但她的手,还记得我的温度。
而我,会用一辈子,等她再叫一声“建国”。
哪怕她永远也叫不出来了。
我也会,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