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蝉鸣里的旧书味
七月的午后像被扔进了蒸笼，柏油路被晒得软乎乎的，连风都带着热气。林语桐背着半湿的书包，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在巷口犹豫了三分钟——是去买支绿豆冰棒，还是钻进前面那家挂着“旧书角落”木牌的店躲躲太阳。
最后是书包里的数学试卷替她做了决定。那张印着鲜红“62”的卷子边角卷了毛，像只没精神的小狗。她实在不想回家面对妈妈蹙起的眉头，更不想听爸爸在厨房假装咳嗽却句句不离“隔壁小明又考了90分”。
“旧书角落”的木门带着股木头被晒透的味道，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叮铃”晃了晃，惊得趴在柜台上的老猫“喵”地跳起来，踩着一堆泛黄的报纸窜进了里屋。
“来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柜台后冒出来。
语桐抬头，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指上沾着点墨渍，面前摊着本线装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是竖排的。
“我……我随便看看。”小满把书包往背后藏了藏，指尖在卷边的试卷上掐出了红印。
老爷爷没追问，只是指了指靠窗的藤椅：“坐吧，那儿凉快。”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藤椅上放着个钩了一半的毛线毯，米白色的，上面织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小满把毯子挪到旁边的小竹凳上，刚坐下就发现，这椅子居然比家里的沙发还舒服——藤条的缝隙里能漏进风，带着窗外老槐树的清香。
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最上层的书蒙着层薄灰，像给书脊镀了层雾。小满仰着头看，发现书的封面都特别旧：有的是硬壳精装，边角被磨得发亮；有的是软皮小册子，纸页黄得像秋叶；还有几本连环画，封面画着戴红领巾的小孩，旁边用铅笔写着“1985年购”。
“找什么类型的？”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端了杯凉白开过来，杯子是掉了点瓷的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
小语桐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缸壁，心里的烦躁消了点：“有没有……故事书？”
老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多着呢。想看新的还是旧的？新的在右手边第三排，旧的……”他指了指最里面的架子，“那儿藏着不少几十年前的宝贝。”
她抱着杯子走到旧书架前，刚抽出一本《小布头奇遇记》，就有片干枯的银杏叶从书页里飘出来，落在鞋面上。叶子黄得发脆，脉络却清清楚楚，像谁特意夹在里面的。
“这是前几年一个小姑娘夹的。”老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她说秋天的叶子能留住故事，等明年再来看，书里的故事就带着秋天的味道了。”
小语桐捏起银杏叶，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和同桌在操场捡了一书包枫叶，后来被妈妈当成垃圾扔了。要是当时夹在书里，是不是也能留到现在？
“爷爷，您这儿的书卖吗？”她摩挲着书脊上凹凸的字。
“卖，也借。”老爷爷往柜台走，“借的话五毛钱一天，交十块押金就行。卖的话看厚度，薄的三块五块，厚的也贵不到哪儿去。”
语桐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又看了看那本《小布头奇遇记》。书里的字迹是手写的，扉页上有个歪歪扭扭的“蕾”字，旁边画着个小太阳。她忽然不想买了，要是买走了，那个叫“蕾”的人回来找书，就找不到了。
“我能借这本吗？”她把书递过去。
老爷爷接过书，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封面的登记本，又摸出支铅笔：“名字？”
“林语桐。”
“哪个‘桐’？”
“梧桐树，那个桐。”
老爷爷在纸上写下“林语桐”三个字，笔锋慢悠悠的，像在画一幅画。写完又把书递给她：“别折角，别乱画，看完了记得还。”
“嗯！”小语桐把书放进书包，小心翼翼地压在数学试卷上面，好像这样，那个“62”分就不会那么扎眼了。
走出书店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老槐树下有了片阴凉。铜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小满回头，看见老爷爷正把那片银杏叶夹回另一本书里，老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晃着。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至少以后不想回家的时候，有个地方能去，有本书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