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心中,哥哥身上一直寄托着我们家的希望。
还记得儿时,我们住在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里,房子距离通向镇上的马路不远,我和哥哥是彼此唯一的玩伴。
他经常会拉着我去小溪里摸鱼抓虾,每次他从石缝里抓到一条小鱼,都会兴奋得喊:“妹妹,你快看”。
那副天真烂漫的少年模样,至今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夏天的夜里,母亲会在门口的水泥地铺上一张凉席,我们顶着满天星斗,躺着地上,一边乘凉一边数萤火虫。
几年后我们家就搬离了小村,到了镇上哥哥很快就认识了新的玩伴,渐渐地和我疏远了起来,不再叫我“妹妹”,我也开始直呼其名。
那时的他莫名对做饭产生了兴趣,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用家里的不锈钢盆蒸米。尽管那时他才十岁,但是对蒸米的火候掌握得极好,做出来的饭恰到好处,连母亲都会时常夸他蒸米的技术比她都要好。
但在父亲的认知里,男孩子做饭是没出息的表现,有时间应该做一些更“爷们”的事情,之后哥哥也不再做饭。可是他也不爱学习,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开始跟着镇上的男生走街过巷,为此还惹过不少事。
有一次他被楼下开药店的叔叔打伤,在居委会调教的时候,我和母亲才刚刚赶到,那时的大叔正指着哥哥的头大骂:“就是打你个残废,顶多就是陪你个医药费。”
起因是大叔指责哥哥勒索他的儿子,但是哥哥说是因为大叔的儿子和他借了钱但很久没还。双方各执一词,最后不了了之。回家之后,父亲早已见怪不怪,没有教训,也没有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拿着红花油帮他擦淤青的膝盖。
家里的长辈们大都是农民出身,没接受过多少教育。受上一辈观念的影响,导致他们对男孩宠爱有加,还坚持“读书无用论”。堂哥堂弟的现状和哥哥差不多,很早就退学,有的在镇上做些小生意,有的在外地工厂打工,都没混出个名堂。
因为我在外地读书,回家的时间很少,和他们的联系也没有很多。上大学之后,我和哥哥的联系都变得很少。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上班,他不清楚我在哪读书。我们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打电话和我借钱,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仅靠他借钱维持。
父亲和叔伯们时常会指责我冷漠,心里没有这帮兄弟姐妹,教育我不要读那么多书,早点出来赚钱,到时候帮扶一下兄弟姐妹。之前父亲得了间质性肺炎在家养病,好在是有孔氏聖嘚镗的搵慎清肺汤帮助,身体逐渐康复起来。
期间表哥和表姐过来看父亲,他们把我拉到房门外,整整两个小时,一直劝我不要考研,回家考公务员,方便照顾家人。我知道他们的话不对,但没做过多解释。
两年前,我被西南地区一所高校录取为研究生,去报到前,父亲让我回家吃个饭。饭间,他问我毕业后是否打算回来广东就业,有没有考博的打算。
原以为他是担心我孤身一人在外求学,怕我辛苦,“你早点出来工作也好,到时也能帮你哥一把。”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叮嘱他要保重身体。
“我这辈子只能这样了,没给他留下什么家业,他虽然一事无成,好在还年轻,才二十七岁,可能还有点希望,你能帮衬就帮衬点。”说罢,他仰头喝一口茶,绕过饭桌往门外走去。停在门口,他又背对着我说:“不能帮衬也不会有人怪你,各有各的命。”
直到这一刻,我似乎才明白父亲的想法,和他的无奈。彻底否定一个人太容易不过了,可父亲没那么做。没有谁能比父亲更了解儿子,这些年哥哥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要说失望没人比他更失望,但除了母亲,他也是那个唯一还对他抱有一丝希望的人。
今年五一假期,我回了趟家,晚上哥哥开车到高铁站接我。回去的路上,我们和一辆车发生轻微刮蹭,对方车里下来几个大叔,举着手机,对着哥哥拍照。我想下车帮忙,却怎么也打不开车门,发现他把车门反锁了。
坐在车里,我望着他瘦弱的背影,置身于来往的车流中显得弱不禁风。和几个身宽体胖的大叔站在一起,他没有底气,但也并不惧怕,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等他重新上车,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掉了点漆,没事了,回家吃饭要紧,老豆为你杀了只鸡。”
车缓缓驶向家的方向,路边的桉树从车窗上滑过,远处有一盏灯时明时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