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的和养狗的

 

  陈笙怎么也想不到,她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境下过上了猫狗双全的人生。

  其实,她是养猫的,一个标准的猫奴。她对猫的爱甚于爱人,她的猫也是一样,不太搭理人。于是,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其实是由猫变成的。

  白天,她穿好人类的皮囊,按人类世界的审美装扮自己,然后出门工作社交。这使她常觉得自己是棵圣诞树,世界每天过节,她隆重装点自己加入世界的狂欢,体内的小猫在繁复的掩盖下偷偷伸懒腰。她已经准备好她的小猫一起懒洋洋地消耗余生。

  直到有一天,邻居余桦敲开她的门,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小柴塞到她怀里,还丢下了一个奇大的篮子,然后又匆匆走了。

  陈笙抱着怀里的小柴,一脸疑惑地它亲亲热热地用小鼻子跟她打招呼。

  篮子里有封信,信是这样的。

“我住在2106的邻居,你好。

  我是小柴(可乐)的爸爸,把它临时托付给你实属无奈,我目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今天早上我接到社区的电话,社区工作人员说我在昨天途径了疫情阳性患者所在的场所,今天要立刻带我去规定隔离点隔离。我隐瞒了养狗的事实,我实在很担心可乐的安全,无法放心把它独自放在家里。我不知道情况会如何发展,只能拜托你帮忙照料。因为你也是养宠物的,我相信你是一个有爱心的人。等我回来之后,我一定会重重答谢你。

  相信你也懂我们这些养宠物的人的心情,在疫情环境下,人尚且难以自保遑论自家的毛孩子。

  最后,祝你天天快乐。可乐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喜欢在家跑来跑去,但很聪明也很规矩,不会乱叫。希望你们可以相处愉快。

  篮子里是可乐的狗粮和生活用品还有玩具,如果在这个期间有其他费用支出,我全部转账给你。另外,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可以跟我联系,这是我的微信号:xx。

  再次对你表示深切的感谢,希望生活会早日恢复以往的平静,祝你和你的小猫生活愉快。

  来自2107的邻居,余桦”

 

  陈笙看完信,心下了然。原来是这小家伙的主人要被强制隔离了,难怪刚刚他神色焦急。她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新闻,防疫人员强入百姓家中,扑杀家中宠物。还有因为主人长时间在外隔离,宠物生病无人救治的新闻。心里一片惶然凄凉。

  她不是偏爱狗的人,但此时看到小柴亮晶晶的圆眼睛和她对视,心里也不自觉涌出一股心疼怜爱。她伸手揉了揉小柴的脑袋,这手感跟她家小猫很不一样,温温热热柔柔软软,有种孩童的天真娇憨。

  “可怜的小柴,欢迎你来我家。”,她抱着小柴走到卧室,让她和朵朵(她的小猫)先熟悉一下。

  微信加上了余桦的微信,果然跟很多养宠物的人一样,他的头像是自家小柴。

  “头像跟真人反差蛮大嘛”,陈笙在心里偷笑。

  其实在此之前他们顶多算得上是点头之交的邻居,偶尔在电梯里会看到他带着小柴出去遛弯。两人都礼貌疏离的样子,倒是小柴会热情地绕着她嗅来嗅去。

  “你好,可乐没有捣乱吧?它要是不听话你可以稍微凶一点,它胆子很小,你凶一点它就不敢闹了。” 余桦的头像是小柴张嘴笑的照片,她甚至有种是小柴在跟自己讲话的错觉。回头看看小柴,那小家伙正一动一动地盯着朵朵,好像很想跟小猫玩耍但又不敢轻举妄动。而朵朵呢?只懒懒地掀了一下眼帘,然后继续趴着思考猫生了。

  陈笙拍了张它们的照片发过去,“它们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大恩不言谢,等我回来给你买猫粮。”

  “给我...买...猫粮?”,陈笙发了个疑惑的表情。

  “总之,谢谢你”,“调皮”。

  猫狗双全的人生就这么猝不及防又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陈笙每天的日常生活又加上了可乐。每天早上准备好家里两只毛孩子的口粮,下班就回来背着朵朵牵着可乐去买菜遛弯。

  她是个死宅,至少在小柴来之前。下班之后就窝在家里,吸一吸朵朵的猫气补充能量,然后两只猫缩在一起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现在,她“被迫”出门散步,拖家带口的,这让她感到了生活的烟火气。走在路上,常有小孩凑过来摸摸可乐,她则看着两毛孩的互动,心里柔软一片。还有同样遛狗的人,他们会互相点头打一打招呼聊一聊生活。

  她逐渐感到自己不再是穿着人类皮囊的猫,而是慢慢成为了真实生活着的人类。

  或许从前的躲藏是一种逃避?也许她跟朵朵是不一样的,比起朵朵需要她,其实是她更需要朵朵。

  她恐惧着真实的生活,所以把自己关在一个安全的壳子里,在这里有她的小窝和她的小猫,她曾经以为这些就是她生活全部的意义。她以为朵朵和自己一样,厌恶恐惧着人类的生活。但她发现,朵朵是只真正的小猫,它对自己的生活完全接纳且活得自得满足,它对世界万物感兴趣,一只蝴蝶一朵花都能让它欣赏半天。而自己只是被生活打败的逃避者罢了,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便倔强说不战是赢。

  可乐改变了朵朵的生活,朵朵的日常从发呆又加上了逗狗。可乐也改变了她的生活,这只小柴带着它的主人走进了陈笙的世界。

  “今天吃的是什么呢?”,余桦发来了每日问候。

  “xx牌狗粮”

  “我问的是你”,余桦配上了一张汗颜的表情包。

  “我知道,逗你的~”,屏幕后的陈笙笑弯了眼睛。猫的主人跟猫一样,喜欢欺负呆呆的小狗。

  一周后,余桦回来了。陈笙抱着猫牵着狗,在小区门口等他。

  站在小区门口,陈笙感到自己死寂的心里开出了一朵花。好几年了,这样心动心悸的感觉,是久违了,她有种初恋女孩第一次见情人的羞涩。这怦然的紧张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要融化了。

  “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好吗?”

  “托你的福,好得不得了”

  真让人难以相信,两张笑得那么灿烂的脸,嘴里吐出的居然是这样干巴巴的话语。

  余桦接过可乐的牵绳,和她一起走回家。两人一猫一狗,一起挤在小小的电梯里。陈笙从没觉得电梯里的空气这么稀薄过,她努力地保持着呼吸,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面板的数字。

  24,、25、26

  “陈笙”

  走出电梯的时候,余桦叫了她的名字。她从未发觉,自己的名字竟能被人叫得如此温柔缱绻。

  “可乐好像很喜欢你,这些天,这些天它一直是你来遛的,我怕,我怕,我怕它今天不习惯。”,余桦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全不像网上的轻松自得,仿佛这不是一句平常的话,而是一句对生命极重要事件的请求。

  陈笙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是说,我们今天一起遛狗吧!”,余桦快速说出这句话,脸涨得通红。然后落荒而逃一般,也不等陈笙的回答,就快速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可能是太久没开自家门了吧,钥匙怎么都不能合上锁孔。

  “好啊~”,陈笙莞尔一笑,紧张一扫而光。当有人比自己更紧张的时候,人自然就放松了下来。陈笙感到一种天开云阔的愉快。

  余桦买了两杯奶茶,两个人走在湖边遛狗聊天。

  “朵朵是怎样到你家的呢?”

  “朵朵原本是朋友的小猫,它是在一个下雨天被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满月。瘦瘦小小的一只,本来以为它活不了了,没想到它慢慢长大了。不过才养了三个月,朋友就怀孕了,家人都不准她再养猫了。于是,朵朵就被托付给我了。”,陈笙淡淡地说着,语气却有些难过。

  “没事,现在朵朵生活得很好,它应该很幸福。”,余桦很想摸摸她的头,但忍住了。

  “那可乐呢?”,陈笙看向余桦,她想再多了解他一些。

  “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长,你要听吗?是我的故事,其实是可乐救了我。”

  “你看,我们还有那么长的路,天也还没黑,奶茶还没喝完,时间也还有很多。”,陈笙抬手指了指眼前的路,树影摇晃着把日落的光抖在他们的身上。

  余桦没有看路,也没有看树,也没有看夕阳。他看着陈笙,也许那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永恒。

  “可乐来的时候,我创业失败。合伙人是我大学同学,在我们小赚了一把之后,他卷了钱跑路了。”

  陈笙没有说话,她化身为安静的听众,准备好接纳余桦的过去。

  “那段时间,我很丧气觉得人生灰暗。本来是天之骄子的年纪,却遭到了这样的打击,这让我看不到明天。然后,我被朋友带去看了心理医生,检测出来中症抑郁。”

  “我不想吃药,不配合医生的治疗,我当时心想,活着真没意思。那个时候,我整天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思考我活着的意义。”

  “有天我叔叔说,家里小狗生了四只崽崽,太多养不了,叫我领一只回去。我就这样带回了可乐。它出生才三天,好小一只,眼睛都睁不开。它是四只狗里最内向的一只,其他小狗都挤在狗妈妈那里喝奶,就它挤不进去最后只能窝在妈妈旁边睡觉。”

  “不知怎么的,看到它我就决定带走它。这只最不中用的小狗,我想好好养它。”

  “它也是真的不中用,一回来就生了病,给它喝奶喝了就吐。我带它去看医生,当时有种不甘心的感觉。我不相信我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也不能给一只小狗好的生活。但医生说很可能活不下来了,因为它太小了。”

  “我坚持给它治疗。那段时间没有工作,我天天守在医院盯着保温箱。一个星期后,它能够站起来走动了。医生也很兴奋,赞它生命力顽强。它一天天地好起来,一天天地活泼。”

  “我看着它,好像自己的生命也被点亮。觉得原来无能的我也是会被需要的。可乐醒来之后一下子就认出我来,虽然它以前都不睁眼,但它记得我的气味我的声音。我想,我得好好活着,我要让它成为一只快乐的小狗。”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啦,是不是挺俗的?”,余桦说完笑了一声。

  陈笙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怎么都无法想象眼前这个阳光大男孩也曾经想过死亡这回事。而对方对这一切都轻描淡写,他仍然热爱着这个世界,即使这世界曾经让他失望。

  陈笙只摇了摇头,说,“我感谢可乐来到你的生命”。

  “也许不养宠物的人是无法明白它们对于人的意义的。在他们眼里,宠物只是一个消遣一个玩伴一种低于人类的生物,所以在人命都渺小的世界里,宠物的生死更无人在意。但我不这么认为,在我心里,我的小猫是我的生活的光。”

  “我每天疲于奔命,在生活的虚伪和假笑下扮演我应该成为的角色。而朵朵可以在我的庇护下,活得肆意洒脱,我想我把自己追寻不到的自由寄托在了它的身上。它快乐地生活着,让我觉得这世界也可爱了一些。”

  他们说着,走着,肩膀一碰一碰的,影子摇摇晃晃,恰如生命的喜悦悦动。

  “叮咚”,陈笙的门铃响起。她开门,门外站着余桦。

  “今天还不到遛狗的时候啊?”,陈笙疑惑。

  “不是来找你遛狗的,我是想说,给你买猫粮。”,余桦有点局促。

  “啊?”

  “有家餐厅,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说完,余桦大大呼吸了一口气。

  “原来我才是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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