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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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加钱。”

李非看向那个男人。

李非一直觉得礼拜五不是什么好日子,至少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侍应生来说不是,虽然只是临时的。照理说,礼拜六礼拜天才是休息日,但对于这间餐厅,礼拜五晚上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也许因为这是一周之中需要工作的最后一天,相较之下,休息日的早上就显得略为平淡了。

他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客人,只不过出现在这个时候,多少有些命中注定的意味。

男人看起来很斯文,虽然十月怀胎似的肚子很抢眼,却无损于他秀气的长相——是那种国画里的长相,额头开阔,眉眼细长,很有神韵,面部留白很多。进来时上身只穿着白衬衣,西装外套规整地叠起来搭在手臂上,盖住了左半部分的肚子。腰上系着一条色泽醇厚的皮带,走近了才看清上面蒙着一层细腻的包浆。李非对皮带略有所知,他那兼任院系副校长的导师就是经常系这一种。

李非耐着性子,又一次回答道:“抱歉,先生,包间已经都预定出去了。”

国外的西餐厅多是没有包厢的,采用全开放式,因为许多人同处一间,高声交谈有失风度,大都自觉降低音量。李非兼职的餐厅为了照顾国内顾客重视进食隐私的习惯,破格也设置了包间,李非觉得非常没有必要,当年西餐流行过来就是因为开放,再增加许多隔间,多少有点披萨泡豆浆的意思。

更何况他给面前这三人选了一个大堂最好的位置,既远离大门,又能通过大幅落地玻璃观赏街景,而且背后就是墙,没有中央座位那么虚浮。

李非把夹着菜单、包裹着缎面的硬纸夹支在小圆桌上。圆桌雪白的桌布中间点缀着一只细颈白瓷瓶,瓶中插着两支栀子花,外层花瓣和叶片已经卷了边,修长的花茎靠着薄小的瓶口,意兴阑珊的样子。

男人没有立刻再说什么,倒是他身后的女人开口了。女人从刚进门开始就显得非常拘谨,五厘米的细高跟鞋,摇摇晃晃,衬得裸色丝袜包裹的双腿更加窈窕,又柔弱可人。如果不是看到她的脸,李非一定会为这一桌服务得更加热情。

“不要那么破费,孙先生。”女人说,黝黑的脸庞在灯光照射下几乎毫无光泽,抬起脸,能看到额头和两颊内侧微微凹陷。“这里的街景已经很好了,我在家也喜欢靠窗户吃饭,桌子也放在那边。可惜是六楼,楼下种了很多粗枝壮叶的法桐树,尤其是夏天,从楼上望下去什么也看不……”

“爸,我想在外面吃。”先一步坐进窗边椅子的小女孩说。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坐下来脚尖刚刚触地,小腿摇晃着轻轻敲着椅子。

男人看了看李非,又看了看大堂,最后看向窗外,把一只手撑在他旁边的铁艺椅子背上,另一只手托着肚子。“要不下次再来吧,佳佳。”他说,“我们去吃海鲜自助,虽然远一点,帝王蟹能吃个够——你不是最喜欢吃螃蟹了吗?”

李非刚要说“那我去取消您之前的预约”,小女孩先一步说:“我要吃牛排。”顿了顿,“这里的。”

“佳佳,别任性。”男人皱了皱眉。

李非有点看不过去,斟酌着插话:“咱们餐厅礼拜五人流量比较大,您要是不喜欢大堂,下次可以直接预约包间。”预约备注上明明白白写着大堂桌位,李非实在不懂男人现在非要换是为了什么。“如果觉得网上预约麻烦,您也可以直接打电话。”男人戴着眼镜,李非怀疑他可能眼神不大好,没看清备注,从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抽出一张餐厅名片递过去。

男人没搭理他,径自走到大门前,回头向自己刚才所在的桌位望了望,然后出了门,从门外往大堂里看。

对面房檐上的天边,呈现出绛紫和深蓝两种混合起来的颜色,尽管色调很接近,却并不相融,只要留意,仍然能看到二者在即将到来的夜幕掩护下纠缠在一起。

男人挥了挥手,像是从脸上挥开了什么,李非看到有一片阴影一闪而过,也许是大片的树叶,也许只是门口的灯光通过他的手背在脸上投下的影子。男人在门前站了片刻,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另一只手不断地从额头上擦过。

女孩的座位背对大门,她拧身过去,眼睫扑簌簌抖动,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而女人一直站在小女孩的对面,从进门后就一直站着,穿着五公分的高跟鞋,既没有靠一下墙,也没有扶一下桌子或椅子,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纠结,靠在胸前,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偏白的、不太明显的细环状印记。

李非不能只照顾他们这桌,看了看领班的方向,一只脚轻敲着鞋掌,对女人说:“您先坐下吧?我去倒点水。”没等女人说什么,又向小女孩说:“你爸爸是不是中暑了,还是不太舒服?要不叫他进来喝点茶?”小女孩摇了摇头,粉红色运动鞋刮擦着脚下地板上一块不太明显的油斑。

男人回来了,接过李非递来的纸巾,又把汗津津的脸擦了一遍。“换成靠里一点的座位坐,总可以吧?”他说,眼睛却既没看他的女儿,也没看女人,更没有看向李非。他是看着正前方说的,那里只有一把空椅子。

“我要在这里吃,”小女孩却忽然哭了,“不要去里面,我要坐这里。”

“佳佳,佳佳!”李非还没来得及再抽纸,男人直接把纸巾从他手里夺过去,扯出三张盖在女孩脸上,“有什么好哭的!吃个饭,在哪里不行?别哭了,听话……都看你呢。”

实际上除了领班,并没有人看过来,或许是礼拜五的原因,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狂喜的心情里,对别人的事不怎么感兴趣。领班开始频频地看向这边,从他眉毛扭曲的程度,和嘴角外撇的频率来看,如果再磨蹭下去,李非可能连地铁末班车都要赶不上。

幸好男人终于放弃了,给女孩擦干净脸,擤了擤鼻子,对李非说:“给我菜单吧。”一边从靠墙的座位坐了下来。女人也跟着落座了,坐在男人的对面、女孩的左手边,坐下后往落地窗对面的一侧挪了挪椅子。李非把菜单递过去,菜单已经被他握得发热了,递到男人手里时,男人皱着眉抹了抹缎面上潮湿的指印。

“今天的前菜有……”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李非闭嘴,仅仅粗略扫了一遍,点完了三个人的菜;除了作为本店招牌的博洛尼亚牛排,还点了章鱼沙拉、海鲜千层面、黑松露烩饭等等,都是没有特别在菜单上标注,却在店内广受好评的菜品。轮到餐后甜点,李非说提拉米苏已经售罄,能不能换成意式冰激凌,男人却拒绝了,说这里的冰激凌做得太甜,他女儿会吃坏牙,让李非换成了潘科塔奶冻。

李非拿着记录了餐品的单子往厨房走,途中被领班叫住,“刚才怎么了,磨蹭这么久,还有许多客人等着点菜呢。”李非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刚刚的男人执意要换桌位,他女儿又不肯,拉扯了好久。“本来还想取消预约的,就因为订不到包间——可是他订的又是大堂。感觉也不像订错。”害怕领班责怪他找借口,李非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确实奇怪,”领班也忍不住往那边看,“他们平常就是坐那儿,小姑娘她妈妈喜欢坐窗边。”

“啊,是常客?难怪不要我报菜。”

“也不完全怪你,你上周才调到礼拜五轮晚班,第一次遇到他们。”领班说,“他们一家子每周五这个时候都会一起来吃饭,菜换来换去也就那几样。”

“一家子?”李非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桌的女人离父女俩较远,双手夹在膝盖之间,把灰色套装短裙压出了深深的褶皱,偶尔看向小女孩,也是想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说的情形。“那女的不是小孩妈妈吧?”他说。

领班伸长脖子,眯着眼瞧了片刻,“哦,确实不是……这个没见过,他老婆比她漂亮多了,身材倒是挺像……衣服没这么土气。”

“看着像销售员。”

“哦,对,就是那种套装。”

李非看了看仍眯着眼的领班,又看了看那一桌,“应该不会是……不会吧,我觉得。”

“啊……”领班回过头,尴尬地耸了耸肩,“我们不该八卦客人隐私的。不过,我也觉得不能。”

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两条垂下来的发辫……准确来说,是摸着女孩辫子线圈上的两个装饰,颜色不一样,一个紫红一个粉红,形状也不对称,李非现在才注意到。那两个装饰略有些大,有点像是给小朋友补衣服的、带着卡通图片的补丁,或者冰箱贴什么的。

女孩触电似的躲了一下,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爸爸,伸手把那两个装饰揪了下来。之后本来要将手伸向桌子,不知怎么,又缩回胳膊,装饰想放进口袋里也没放,最后只能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像捏着一只没处可丢的、已经死掉的蟑螂。

“哪有……还带着小孩的。”李非摇了摇头。

“你还要在这站到什么时候?”领班推了一把,把李非推进厨房。

李非送来前菜的时候,女孩的手还在桌子下捏着发圈,大概和发圈粘得很结实,揪掉时两条辫子都快扯散了,女人想帮她重新扎一下,她偏着头,往她爸爸那边歪了歪身子。“别管这孩子了,有点被我和她妈妈惯坏了。”男人说。小女孩撇撇嘴,看着一碗三人份的章鱼沙拉放到眼前,把自己的碟子挪开。

“妈妈不来吗?”女孩说,“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不是问过好几次了?在你姥姥家处理一点事情。”

“处理什么?”

“我不知道。”男人拿夹子夹起几块煮熟后用橄榄油和黑橄榄等等调过味的章鱼腿,放在对面女人的碟子里,“这儿的招牌前菜,你尝尝……呃……”

“李文蝶。”女人说,“叫我文蝶就行了。”

男人瞥了小女孩一眼,她正低着头,用指甲抠着发圈装饰的边缘。他说:“李小姐,你不要拘束,想吃什么就跟他们点,毕竟那么麻烦你了。”

女人连忙抬起两只按着膝盖的手,小幅度摆了摆,“不麻烦,不麻烦,倒是订金……没办法全退给您了……毕竟那么贵的冰箱。”

李非松了口气,托盘上空荡荡、轻飘飘的,没东西压着,总感觉很不得劲。李非冲他们点了下头,准备默默退开。

“等一下。”男人忽然说。李非又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叫自己,慢吞吞地转回身,“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男人便看向女人,“你再点一些,刚才都没问你,我不好,真不好意思。你再点一个。”

“哦……不用的,我不挑,什么都爱吃。”女人一边说着,右手拿起叉子去叉碟子里的章鱼块,金属餐叉的尖端几次从浸满橄榄油、略微发红的白色肉块上滑下去,“叮,叮”地敲在瓷盘上,声音非常清脆。

“可以用刀,女士。”李非忍不住指了指她手边的餐刀,女人便用左手拿起来,笨拙地戳着菜,仍然没办法戳住。小女孩抿着嘴笑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女人的手。“佳佳。”男人轻轻喝了一声,对女人说:“你是右手拿笔吧,那也应该右手拿刀,刀和叉一起用。”

李非确定,男人的意思是让女人用刀按住章鱼切块,再用叉子戳住,女人却用刀把切块往叉子上面拨,圆柱形的章鱼腿便在叉子和刀尖之间滚来滚去。李非不忍心再看,轻轻别开了脸。

去取其他桌的菜的时候,又路过领班,李非几乎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两个,应该不是那种关系。”领班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着一边的眉毛,看向那桌方向,“还惦记着呢?别送错了桌。”话是这么说,领班自己也忍不住去看,“那女的腿可真漂亮,好像比他太太还好一点……其实关上灯,脸怎么样没区别吧?”

“你不是说他老婆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吗?”

“男人嘛。”领班说。

李非闭上眼想象了一下,一会儿觉得好像确实没关系,一会儿又觉得还是接受不了。

说到底,人总是会变的,或许某些特定时刻,他也会喜欢上那样的女人。

有十多分钟,李非没有再回到那桌去,餐厅人满为患,平常都会适当收声的顾客,不知怎的,礼拜五格外喧哗。其实每个人声音也没多大,只不过人多了,人声就像满屏的雪花点一样在他脑袋里咝咝作响。

厨房有一扇窗是开着的,路过时风大了,主厨让他帮忙关一下。李非刚伸出手,忽然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胳膊扑进来,黑漆漆一片,隐约闪着细小的白光。李非连忙收回胳膊,听到主厨在身后惊叫:“快抓住,把它抓住,别把身上的粉掉进锅里了!”回过头,刚好看到一个巴掌大的黑影,从厨房半开的门中间飞往了大堂。

“程哥,还抓吗?”一边配菜的厨师问。主厨搓了搓下巴,手心压着打蒜泥用的小机器,在桌子上滚了滚,不确定地说:“抓吧?万一有毒呢,扑到客人菜里,或者身上,也不好。”

厨房里的所有人都看向李非。要是没客人叫,后厨的人不好去大堂,而别人又没见过那个东西。李非其实也没看清,“那是什么?我光看到是个黑色的,会飞。”

“大蝴蝶。”主厨说,“可能是凤尾蝶吧,普通的哪有那么大。”

李非出了厨房门,正碰上在门口盯梢的领班,领班看见他空着手,眉毛都竖了起来:“一晚上不干正事了?还要不要挣你的学费?”李非说有只很大的蝴蝶飞进来了,害怕对客人有影响,想先找一下。领班不相信,也不想听他解释,说:“你去抓,抓不到我把你炒了!”领班正在气头上,李非不敢再顶撞什么,低着头赶紧出去了。

然而那只蝴蝶再大,仍是黑色,又不会发光,要到哪里找?说不定已经随着大门开合飞出去了,万一到下班都抓不到,要怎么跟领班交差?李非也不能大张旗鼓地逢人就问有没有看到黑色大蝴蝶,肯定会把客人吓跑,只能拿着装柠檬水的玻璃水壶,到每张大堂的桌子旁边转一下。

快转到最后一排,还是找不见蝴蝶,李非汗都冒出来了,大堂空调开到二十六度,他拿着玻璃水壶的手都是滑的。转到那个男人、女人、小女孩组成的一桌,他想起男人当时出了门,貌似也有什么黑色的片状物扑了男人一下。或许这人有吸引蝴蝶的体质呢。于是死马当活马医,弯下腰,往他们桌底瞧。忽然领口一紧,被人揪着从桌下提了起来。

“你看什么!”男人怒不可遏,站起来揪着他的领子质问,“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

李非呆若木鸡,说不出一个字,领班看到骚乱赶了过来。男人拽着李非,向领班要说法,领班绷紧了脸,两手叉腰看着李非,“你找蝴蝶找到人桌子下面去啊?”他推了李非一下,不算用力,却把李非推得后退了半步。

“蝴蝶?什么蝴蝶,神经病。”男人国画似的脸揉成一团,像一张废稿。

“呀,这只吗?”女人发出一声轻呼,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指了指她的腿。李非在厨房时没有看清的那只黑蝴蝶,正停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扇动翅膀。领班不说话了,男人也不说话了。男人看着那只黑蝴蝶,嘴唇微微抖动。

李非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到女人的腿。和女人的脸截然相反的肤色,雪一样白,想必也像雪一样绵软,颤巍巍地包裹在薄而半透的丝袜里,让李非想到店里刚做好的奶冻。甜的,柔软的,同时表面也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男人咬得牙咯咯作响,盯着蝴蝶看了好久,忽然抬起头,抓住李非的胳膊,“走,跟我去派出所!”

“先生,先生!”领班反应过来,赶紧拦住男人,“他不是有意的,我怕蝴蝶掉到客人的菜里,所以才让他……”李非被扯得东倒西歪,手心一冷一热,又出了许多冷汗,玻璃壶“啪”一下摔碎在地上。

店里的喧嚣并没有因此减弱一点,依旧雪花点一样、海浪一样冲击着李非,使他没有喘息的机会,只能随着浪头翻来倒去。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呼哧呼哧喘着气,滚圆的肚子像是要炸开了,也晃动着。小女孩尖叫着哭起来,一边喊着“妈妈,妈妈”,女人受到惊吓,把小女孩揽在怀里,不断摸着她的头顶。

“你们别闹了,把孩子吓到!”女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黑色的凤尾蝶飞走了,带着白色斑点的尾巴在空中抖动,李非在推搡中看到它又原路返回到厨房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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