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海时愿 第一章 璃

撕拉,撕拉。

轻柔的声响一下又一下的敲击耳畔,送来海的歌谣。

撕拉,撕拉。

泡沫破裂了。

海浪击打着礁石,正午的日光之下,略带咸味的风伴随着浪花的律动起起伏伏,吹进宁静的沙滩,吹动宽阔的绿叶,吹向沙滩之上赤着脚丫的少女,轻拂那挂着笑意的,红润的脸庞。

洁白的滩涂之上,一个女孩走近大海,另一个女孩形影不离。

透亮的海洋之中,一只水母游向岸边,另一只水母接踵而至。

欢快的水母们摇摆着触须,透明的身躯被日光照射,洁净到一览无余。

洁白的细沙上留下一串串新鲜的脚印,浪花起起伏伏,卷走的脚印,带来了新的泡沫。

撕拉,撕拉,沙滩在歌唱。

一只调皮的水母仿佛要将这和谐的节奏添上一笔恶作剧的涂鸦,悄咪咪地乘着海浪,直勾勾的来到了孩子们的脚下。

透明的,蓝蓝的,像一把圆滚滚的小伞,又像一团美味的果冻。

“蓝蓝的,亮亮的,软软的!就像璃的头发一样!”

略微年长的孩子蹲下身子,海水冲刷着趾间的细沙,微风摆弄着蔚色的衣裙。

女孩伸出那细嫩的手指,俏皮地戳了戳水母的脑袋。

凉凉的,软软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美味的果冻,又像是梦中那柔软的少女们的小床。

“姐姐的头发不是和我一样吗…”

年幼的孩子扶正宽帽,抬起左手绕了绕自己那水蓝色的纤纤细丝,又微微嘟起圆圆的脸庞,瞪大了淡金色的大眼睛。

“呀!璃,快看!”

“不要转移话题啦…嗯?小心啦!”

水母像是若有所思,于是伸出触须中的一条作为回应,触及了女孩的手指。

年长的女孩并不害怕水母的蛰刺,她开心的笑了笑,与水母的所为对上了彼此的电波。

“嘻嘻…水母先生在回应我们呢!”

“真的…真的?”

水母舒展着透明的附肢,欢快的拨动水花。

“呐,璃,要不要也试试摸摸水母先生呢!”

少女微微侧过转过脑袋,绯红的眼眸正对着身后的妹妹,传递出了一丝调皮的欢悦。于此同时,那只水母竟然也略微回旋起身体,像是在向年幼的女孩发起邀约。

“既然是姐姐的话…”

于是,少女鼓起勇气,放下刚才还护在胸前的右手,向着水母伸出。

噗捏,噗捏,冰凉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曾经打湿少女脸颊的海水,却多了几分奇特的劲道。

咸味的风轻轻刮来,水母伸出了另一条触须,与少女的指尖相碰。

年幼的姐妹应和了水母的邀请。

浪花打来,微微弄湿了少女们的衣裙,调皮的水母任由自己乘着潮起潮落,还不忘向着二人挥动触手。

“哦!原来是这样呀!璃,我们快点!”

绯瞳的女孩忽然如此说道,她一把拉起了妹妹的手,带着她一起站起来。

“诶诶!姐姐!”

金瞳的女孩不由得为之一惊,但她仍旧是顺应着姐姐的动作,只是发出了些微的抱怨。

原来,几秒钟过后,海浪平静了下来,那只水母回到了同伴的身边,晶莹透亮的水母们一起转动身子向着少女们招手,像是在说着“快点,再快点”。

姐姐拉着妹妹,海水没过少女们的足底,冲走了细腻的白沙。

一步,又一步。

姐姐越发大胆,哪怕海水已经没过膝盖。

妹妹仍存芥蒂,尽管身体从未停下步伐。

姐姐的左手,从未放下妹妹的右手。

妹妹的右手,仍然紧握姐姐的左手。

水母们向着大海的前方游去,少女们追逐着水母的步伐,向着碧涛的深处迈去。

“璃!璃!就快到了哟!”

年长的少女回首望去,与妹妹对上了视线。

海水已经漫上了少女们的脖颈,沙滩与礁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时间的流逝并不那么显而易见,这片蔚蓝的大海只是不停的流淌,不停向前。

“哩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衣服都湿透了…”

“嘿嘿,姐姐什么时候骗过璃呢?放心吧!”

少女转过身子,握起妹妹的双手。

记忆中的时光,她的笑容总是这么乐观,她的双手总是这样暖洋。

只要有“愿”在,璃”便不会迷失海的方向。

“…嗯。”

于是,少女们向着海的深处走去,直到湛蓝的发丝鱼透亮的海面几近浑然一体,直至少女的欢笑共鸣起海洋的歌谣。

水面之下的光变得暗淡,少女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耳畔中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哪怕是海的波动也没能阻止那声音的澄澈与透亮。

“没事的哟。”

姐姐如此告诉妹妹,愿没有放下璃的手,愿指引璃的方向。

少女本应陷入不可置信,但只要是姐姐的话,她又有什么理由去猜忌呢。

向下,再向下。

视线外的黑暗模糊一团,白昼与夜晚的分界不得而知。

只是向下游去,只是跟随着姐姐的方向。

“睁开眼睛吧!”

“嗯…”

少女睁开了双眼,淡金的眼眸照出可爱的辉光,而那映入眼帘的,是水母们的舞蹈。

“好多…水母!”

水母们彼此共舞,卷起了一道又一道透亮的漩涡。

它们摆弄着附肢,于水中尽情徜徉,尽情舞蹈。

“这就是水母先生的意思呀。”

少女若有所思,赤色的眼眸照出一阵机敏的灵光,那可爱的笑容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小小的玩趣。

“它们在邀请我们呢!璃,我们也像水母先生们那样,一起跳舞吧!”

愿再次伸出了手,璃接过了她,豪不犹豫。

“嘿咻…”

少女们模仿着水母运动的轨迹,加入了那漩涡的舞步。

水母欢迎她们,水母游近她们,水母围绕着她们。

大大小小的伞形果冻乐此不疲地绕着圈,甩动的触手犹如随波逐流的海草。

而少女们正在那涡动的中心,牵起彼此的手,与漫天的水母们一起,一下又一下的跳起海的舞蹈。

没有眩晕,没有不适,只是由衷的开心,只是孩提的快乐。

“呐,璃。”

忽然,水母们的行动变得迟缓,少女们也缓缓停下了舞步。

“姐姐?”

“璃,很开心吧。”

“嗯…虽然一开始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和姐姐一起度过的今天,真的很开心!”

“今天…是啊,今天嘛…”

“捏姆?”

少女的语气忽然变得陌生。不对,愿仍是那个璃所熟知的姐姐,仍是记忆中的那个温暖的红色太阳。

“真的,真的好想让今天永远也过不完呢…”

“姐姐…发生什么了吗…”

“沙滩,海洋,水母,愿,与璃。很久很久了呢…”

姐姐的言语变得惋惜,变得无奈,变得沉重。

妹妹猛的发觉,四周的黑暗好像冲着姐妹二人更近了一步。

“姐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少女急切的说着,可她紧握的那双温暖的手却已经垂落。

“姐…咳咳…愿…咕……呃…咳咳!”

海水猛然灌入喉头,钻入耳鼻。黑暗蒙上双眼,吞噬了澄黄的微光,水母悄无声息的四散落下,发出诡异的声响。

姐姐,怎么会松开妹妹的手呢?

少女下意识的喊出姐姐的名字,可那温和的海水却突然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泛着黄色的东西,让他猛的剧烈咳嗽,却因此吞入了更多令人作呕的液体。

落下的水母看不出一点昔日轻盈的模样,变得坚硬而空心,只留下了慌慌张张的声响。

少女近乎快要窒息,黑暗不断逼近,姐姐的身影越来越远,无力感传遍全身。

“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愿望呢?”

隐隐约约听得见姐姐的声音回响在漆黑一片的深渊,那是意识恍惚之前,最后的所闻。

少女向下沉去,如同那些不再透亮,不再柔软的水母,沉入污浊的海底。

哐当,哐当。

梦中的那一天,依然没能成为永远。

……

乱七八糟的易拉罐堆砌起高高的城堡,沾上酒精的废弃画纸还未干燥,与固体的垃圾粘连在一起。

昏暗的房间里,隐隐透射出一丝疲惫的气息。

呼吸声越来越激烈,直到变成喘息,直到变成哀叹。

吹拂面颊的海风不复存在,房间之中也没有沙滩,没有大海,没有成群的水母。

撕拉,撕拉。泡沫不断蹦出。并没有海浪击打礁石,只是一瓶尚未喝完的啤酒被那个人的起身不偏不倚的击倒在地,淌出黄色的液体,打湿了满是污渍的地面。

“呼……”

粗粗的呼吸声再度回荡于房间之中,昔日轻便整洁的居家服饰上沾满了酒精与烟草的气味,潮湿的气息爬满了这套衣物的里里外外,不知是何物的液体迟迟没有干透。

房屋的主人现在终于不情愿地将自己瘫倒的身子从垃圾之中缓缓扶起,被打落的易拉罐随之滚向四周。

“姆…嗯……”

一个年轻人迷糊的撑着地板,慵懒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宣告着梦里梦外的疲倦远没有消弭。

那人终究还是醒了过来。少女们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曾放下的手忽然松脱,海水灌入喉头,漆黑不停下沉。

缓缓睁开那双因为血丝密布而不再清澈的眼眸之后,那场不悦的梦终于得以结束。

“呼……”

呼吸声仍旧疲惫,几滴黄色的液体从嘴边流下,滴落在地上,留下嘶嘶的气泡。

根本没有什么海的泡沫,根本没有什么呛人的海水,只不过是一罐又一罐啤酒

“呵呵…呵。”

声音的主人笑了,那笑声充满嘲弄。

些许无奈,几分哀痛。

几滴无色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落在尚未干透的酒水之中,混杂着污浊的体液。

于是,年轻人再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苦楚。

屋内响彻着那人的哭声,那是一位少女的痛哭。

她就是声音的主人,她就是那颓废的住客。

“为什么…就连梦里面…也要…”

少女抽泣着,呐喊着,将心中的苦闷宣泄一通。

已经过去太久了。“她”离开了多久?三周?四个月还是两个整年?少女记不清了,那早已失去了意义。

酒精的作用逐渐消退,沉闷的大脑也逐渐清醒,颓废的少女向着门外走去。

她赤裸着双脚,裸露着大腿,穿着湿透的衣服,顶着一头粘湿的长发。

少女的步伐拖曳着怠倦的影子,她缓缓迈出自己的步伐,一步接着一步,像是风暴之中的一棵树苗,被强大的风压所裹挟,不情愿却又毫无办法,死气沉沉的迈出每一步。

几只烟头散落在地上,与滴落在地上的酒水蒸发之后留下的粘稠痕迹依附在一起。

几十个小时前的那个夜晚,她一根接着一根点着从街上那家常常光顾的便利店上买来的便宜烟草,吞吐着尼古丁刺激大脑的波流。

那一天,她在烟雾缭绕中睡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几乎跳过了生命中的整整一日。

消散的烟雾带走了时间,烟草的快感却带不走郁郁寡欢的少女日复一日的忧愁。

这对她已是司空见惯,哪怕她才18岁。

究竟是什么时候,少女的生活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呢?

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如今的她却连那思考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木偶一般的少女麻木地走着。烟头粘上了她的脚底,酒瓶被她不经意间踢到房间的另一角,还有些没有收好的,仍散发着一丝甜蜜味道的玩具被她满不在意的踩了过去——哪怕那才用过不久。

“姆…”

不知多少分钟过去,迈出几个踉跄的步伐,少女的手终于摸到了房门的把手。

身体无力?不要紧,只要略微侧过身体,将身体的重量偏向门把手的位置,就能轻松的把它压下,打开通往别处的走廊。

咔吱的声音断断续续,门已经开启了,可门外却如门内一般阴暗,没有一丝温暖的阳光。

“又是…这种日子……”

走廊的墙壁上曾经挂满大大小小的徽章,如今却只剩下了数不清的凹痕。

少女扶着凹痕遍布的墙壁,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沿途,隐约看得见来自少女的几个脚印,似乎是她不再清理无人使用的客厅之后,踩上了堆积的尘埃。

似乎得益于墙壁的支撑,少女的步伐显然比屋内更快,她径直的走进洗漱的台前,略微拨开了自己的头发。

比起肮脏的房间,这面镜子还算干净。水渍堆积在边边角角,镜面却始终光滑如冰。

镜中反射着少女的模样,那是一副矛盾的面孔。

那么年轻,那么稚嫩。

她冰凉的肌肤很是细嫩,犹如早春的融雪,又似清爽的海洋。

她可爱的脸庞很是细致,尽管相比同龄的女孩略显苍白,却又那么洁净,将她如水的青丝与澄金的眼眸衬托的那般动人。

就连她的身段也是那么令人赞许,哪怕稚气未脱,她的身姿依旧纤细匀称,厚实的衣服也无法阻止窥见婀娜的腰身以及那双丰满而挺拔的双峰,流露出过剩的雌性魅力。

无论是大腿,手臂,还是双足,美丽二字近乎成为最直抒胸臆的形容。

她的身姿如此诱惑,足以吸引无论性别异同的外人将她占为己有,却也令人无法自拔的沉浸在那份独属于少女的稚嫩的可爱,萌生守护的欲望。

可镜中所现之人,却为何沾染着挥之不去的酒精与烟草?阴湿的荷尔蒙并未离开少女的身遭,就像那用尽各种沉醉的手段也无法驱散的堕落。

那么疲惫,那么忧愁。

她像个年老色衰而受人唾弃的风俗业从事者,整日散发着诱惑却令人厌恶的雌性气息。

她也像是个赔光了家财的中年男人,总是以烟酒作为心灵的慰藉,好让自己遗忘家庭破碎,前途无光的过往。

她才18岁。明明不久之前,她还是个孩子。

少女简简单单的洗漱了一遍,而后就将那身居家服扔在一旁。

除此之外,少女什么也没穿。兴许是她的感官也不及过去那么灵敏,裸露的身体并没有传来寒冷的触感。

她一丝不挂的走进了浴室,打开了冲洗的水流。

一般而言,仔细的清洁并不多见,但少女的屋中并没有堆积足够的生活必需品。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所居住的地区,外送服务并不发达。即便她与曾经的友人很早之前便不再往来,但少女仍居住在这间房屋,仍处在人类的社会。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她得出一趟门。

水流哗啦哗啦的流下,沿着少女的发丝落入排水的管道。

忽然,少女昂首向上望去,望向那流淌的水流。

滴答,滴答。

她走神了。

或许是为了尽快完成不悦的不定期工作,少女简简单单地清洁完了自己的全身。

她又一丝不挂的走出淋浴间,随随便便的拿起了一身外出的衣物,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烟还有很多…电池没有了…酒和面包……”

清点着此次的目标,少女向着外面的世界迈开步伐。

……

不开心,外出的日子实在不让人开心。

真是受够了呀,为什么近在咫尺,却不能让人直接把东西送在我的屋前。

不过,我似乎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吧。

我走出了房间,向着超市的位置出发。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太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街上也满是雾气,正因如此,才没有多少人在街上走着吧。

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我很早之前就讨厌上了喧闹的人群。

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雾气阻隔着我和其他的行人,让我不用因为他们枯燥的声音而烦躁。

我接着向前走去。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呢。

沉重的脑袋和总是像被什么东西抓着的心脏,对我来说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难受了。

看来时间真的会冲淡很多东西,很多让人痛苦的东西。

还好,我试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今天究竟是何年何月。

只要进入目的地的超市,拿到那些能让我继续为自己的堕落增添理由的东西,把荷包里的金钱递给收银员,就能重新回到我的屋子,继续遗忘那一天的一切吧。

没过多久,超市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很讨厌门口的欢迎铃声,在人潮涌动的时候,它们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正如大街上所见的,今天并没有多少顾客,店内只有我和那个可怜的兼职高中生。

“小…小姐,全部都要吗?”

“嗯姆。”

顺着感觉,我挑拣出了能让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出门接触这个世界的存量。

那个似乎比我小上一两岁的男孩有些惊讶。说实话,这副还算精致皮囊在某些时候总是会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坏处。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怎么一次性买下这么多管制的商品?这样的怀疑,我已经不会再答复了。

认为我是个靠脱光衣服骚首弄姿才能维持生计的烂婊子也好,认为我是个辍学在家水性杨花的蠢婆也罢。

我很累,我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与他们争论,就像我不想再在这个商店多待一秒一样。

“嗯…多谢光顾!小姐,再见!”

没有理会他在说些什么,我提着两袋重重的物资,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仍然是空无一人,但不知为何,马路上的车流却多了起来。

“到了上下班的节点吗…”

我低头呢喃着,等候着红绿灯那冗长倒计时的结束。

不止几百秒后,绿灯亮起。

好了,不用再耽搁了,我得走的快点,以免下一个红绿灯又一次将我拦住。

又走了几步,雾气似乎散了些许,车流还是相当密集,只能隐约看到另一个行人被行驶的车辆挡住的轮廓。

“哩姆…有些反常的感觉。”

我看不见车辆里司机与乘客的脸,但街上行人的数量我看的明明白白。

车太多了,人太少了。

这并不对劲,但与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尽我所能的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个路口。

很快就要回家了,可以接着逃避了。

点起几根香烟,痛饮几罐啤酒,播放起桃色的光碟,打开玩具的开关,放在那对越来越大的乳房和湿漉漉的下面,就这样一个人呆在昏暗的房间里,直到沉沉睡去吧。

“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愿望呢?”

那是什么声音?是谁在对我说话呢?

我好像,还记得。

今天的那个梦吗…梦的最后,“她”似乎留下了一句我没有听清的话。

不…一定是太久没有出门,疲惫的身体提着沉重的物品,引起了我的幻听吧。

只要不理会她,接着向前走就好了。

“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愿望呢?”

走过了几棵大树,脑中的声音越发清楚。

幻觉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了吗?看来回家之后,我一定需要立刻睡觉。

继续向前走去,向前走去……

“啊呀!”

什么…是什么东西…撞了我…

“嗯姆…怎么……”

好在东西完好无损,我很快就恢复了平衡。

我抬头张望,好像刚才是一个冒失的小姑娘,年纪要比我小上几岁。

她毕竟头也不回的就离开,我不用在意一个冒失鬼,于是重新提起购物袋,迈开步伐。

“璃,到底拥有着怎样的愿望呢?”

“姆!?”

那声音,我听见了…清楚的听见了!

是“她”!可为什么“她”的声音,竟然是从哪个小姑娘离开的位置传来的呢……

如果她不是幻觉中的产物……如果方才的异样全部真实。

我要追上她,璃必须追上她!

太久没有跑步了,以至于迈开第一步的时候差点让我摔倒。那个小姑娘朝着我来的方向离开了,应该还不远,来得及…

跑起来,就像鱼缸中的水母挥动触手那样,跑起来。

我成功了,向着那个方向,我尽可能的提高自己的速度,以追上那个女孩。

街上没有其他行人,车流量仍旧夸张得大

所以…那一定是她。

我看见,那个女孩站在人行横道的中央。

可红灯亮了起来…那些混账司机!究竟是怎么拿到的驾照?

不过…时间还来得及,只要我把东西放在一旁,然后拼命冲过去把自己和她一起推到一旁,就能不被伤到。

等把她救下来之后,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

少女将装满食物与烟酒的袋子扔到一旁,出门时随便穿上的运动鞋在此刻意外派上了用场。

即便疲倦的身体总是伴随着无力,但此刻迈开的步伐却这样铿锵。

快点,再快一点,保持这样。

少女一定能救下那个小姑娘,一定会解开与“她”相连的谜团。

只是……

引擎的轰鸣划破空气,飞速行驶的汽车一鼓作气。

没有任何减速,没有任何在意。

少女的计划被摧毁的如此彻底,只需要一次撞击。

嘈杂的声音从四周传来,鲜血和绞碎的组织碎片撒满了一地。

飞起的少女甚至被甩到了前方的车辆之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

那双终于锐利起来的金色眼眸再度暗淡了下去。

事故,发生了。

……

哈哈,果然是太久没有运动过了呀。

太慢了,动作还是太慢了,慢到就连自己的这条性命也输掉了呢。

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总觉得死亡与生活就像镜面的两端,明明离得这么近,但是又无法真正抵达。

彻夜通宵无眠的时候,紧紧蜷缩被褥被的时候,烂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好像,也不是没有思索过死亡的感受。

幻想着近在咫尺的猝死风险,幻想着没有任何梦境的,一睡不起的安眠。

三天,一个月,半年……并不友好的梦境总是如期而至,每天醒来映入眼帘的,也仍然是昏暗的房间,以及被杂七杂八扔在四处的东西。对我来说,关于死亡的思考在一天天的睁眼闭眼中失去了意义,在记忆中慢慢淡忘了。

呵呵…姆……终于啊,囚禁于镜面之中,淡忘在记忆角落的死亡终于在这个瞬间成为了现实。

我死了呢,以一个过度自信的傻瓜的身份死去了。

逞英雄的行为失败了,解开谜团的机会也永远失去了。

就这样像个笑话一样,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曾经与我形影不离十八年的五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像是被纯粹的虚无团团包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虚幻的感觉。

陪伴我18年的五感全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在梦中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无法触及。

都说死亡的过程是痛苦的,但是我却没有这样的感受,或许是因为大脑死去的速度实在是太过迅速,以至于来不及为身体传递任何疼痛吧。

于是我突发奇想,试着回忆生前的感受。

虚空之中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黑。

哈哈,没有一丝意外,五感全部丢失的我当然感受不到任何肢体的存在啦。

仔细想想,我的尸体,是不是已经被那辆超速行驶的汽车撞得血肉模糊,在马路上碎成了一团呢?

那样的景象会很恶心吧。比平日里被垃圾和烟酒环绕的我更加恶心,还是连同那样的气味也一起留在了碎肉上呢?

姆…已经无所谓啦,思索的再多也不能改变死去的事实。

那个站在马路中央的冒失姑娘,会不会被汽车迎面撞上,像现在的我一样失去生命呢?

那个莫名其妙的汽车司机,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一场过失杀人的处分,还是肇事逃逸之后继续潇洒?

无所谓啦,姆,一切都无所谓啦。

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接下来的一切,都与“璃”无关吧。

……明明已经死去了这么久,却还是能感觉从心中传来的空虚感。

我会在这片虚无中待上多久呢?我的意识,会在未来何时彻底消散呢?死亡的终点,究竟又位于何方呢?

等待吧,毕竟对我而言,浑浑噩噩的虚度可是再擅长不过的。

于是,我放空了思想。

……

……

……

骗子,大骗子!根本没有任何动静…根本没有任何变化!这就是最后吗?这就是生命的尽头吗?

不…不…姆…不…!

这样的死亡算什么解脱?

姐姐…姐姐……

璃从来没有忘记你离我而去的那一天!

我看着你的脸色憔悴到没有一丝红润…我看着你的头发像枯萎的树叶一样失去光彩…

躺在病床上的你连话都说不清了,却还是用上仅有的力气拉住了我的手。

我靠近了你的脸庞,听你留下最后的话语。

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一声“一定会再见”。

哈哈……哈哈哈!

在我永远失去了姐姐的那一天,病床上失去心跳的她,是否与现在的我感同身受呢?

没有什么,再见也没有什么解脱,都是谎言,都是骗子……

也许,就连现在的这片虚无也不过是意识真正消散前最后的幻觉吧。

我失去了哭泣的权利,只能将那无处宣泄的情感压了回去。

悲伤吗…不,名为璃的女孩或许早就在那个失去姐姐的早晨一并离开了。

愤怒吗…反正都是幻觉,继续愤怒下去也没有意义。这样想着,我平静了下来。

憎恨吗…要说憎恨的话,确实感觉有一点不公平呐。实在是太晚了,死亡找上我的日子实在是太晚了。

好安静。

愿,我唯一的姐姐,我最爱的姐姐。

现在,我也死去了。

已经拥抱死亡的我们,是不是比以往更加相像?

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

……

姆…好奇怪呀。

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呢?我,又到底是什么呢?

视线里一片空白,只能隐隐感受几道昏暗的光穿梭在我并不知晓的地方。

试着晃了自己的身子,随即得到的回应轻飘飘的,像是某种在水中漂浮的东西。

完全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只是这样违和的感受实在是令我身陷在了某种疑惑当中,十分陌生,又令人不适。

我试着再一次深入自己的感官,感受光线的变化,感受身躯的分量。

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周围孜孜不倦地流动着,我努力挪动身体的末梢,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把我踉跄地推向更加阴暗的方位。

方才好像是打了个旋,但我却并没有任何晕眩的感觉,于是我回忆着刚才的触感,又一次摆弄起像是肢体的地方。

哎呀...看来一时半会实在是难以适应如何驾驭自己过于轻盈的躯壳,我又一次打转了起来。

但这对我来说可算不上真正的难题。我再度开始了尝试,努力感受着每一寸空间的质地,摆动着,挥舞着,冲击那无形的壁垒,就像,拨开水花……

水…水?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所在的地方竟然是灌满了水。

或许视线一片黑暗的真正原因,也是因为所在的水域太深令光线难以进入吧。

也就是说,我竟然身处在一片深海当中?

简直一点实际的感觉都没有哩姆!

不过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区区其中一条也不是现在应该思考的事情。

现在虽然只能依稀辨别光线的强弱,但既然已经得知了周遭的环境,或许我就可以通过身体的触感来辨别水流的方向吧。

通过方才的失败也总归让我积累了一些经验,我开始全神贯注的调动起身体的每一处可以运动的部位,顺着水流的方向…开始,游动!

嘿咻,姆…嘿咻,哩姆!

虽然听不见划水的声音,但光线的变化和阻力方向的改变无不再向我证明,我终于成功学会了游泳。

既然克服了第一步,那么在之后理清楚现在一团乱麻的处境也不是痴人说梦了吧。

我思索着刚才的动作,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身体末梢的摆动,乘着水流的方向向着光亮的地方游去。

渐渐的,我似乎已经学会了辨别那些挡路的礁石——它们周围的水流似乎总是与周围存在一些细小的差异。

虽然没有疲惫的感觉,但我还是决定在其中一块礁石上暂作歇息,以整理刚才那些没来得及仔细回忆的疑惑。

首先,我究竟是什么?头脑里一片混乱地出现在一片深海里,看不见也听不着,没有手脚的身体软软的,只能依稀感觉到几条触须的存在,完全不像是鱼或者其他东西。

其次,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刚才发生的那些就像结束了漫长的瞌睡后刚刚回过神一样,除了不知所措就是疑团满腹。

最后,我该做些什么呢?像现在这样随着水流不停游动,一感到无聊就在礁石上思考着无法解答的谜团,还是不停向上游去,直到遇见其他生物?

姆……真安静啊,我思索了半天,可是这块石头周围除了暗淡的光和不停流动的水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要是有谁可以替我…

“(危险。目标发现。)”

哩…姆?

刚才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虽然很模糊…周围也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是那道声音好像……

“(危险。目标接近中。)”

模糊的声音又一次在我的耳畔响起——尽管我似乎没有耳朵。

既然我没有听觉,那声音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呢?就好像…是在我的身体哩姆…

“(危险。目标已接近。)”

第三次,这个声音虽然说着我听不清的话,但好像是想对我传达着某种消息。

难道是在提醒我吗?就好像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靠……

姆呀?!

一团庞大的影子正在向我靠近!光线全被遮住了,周围的海水也荡个不停。

真是不妙呀…我好像明白了,那个声音好像是在警告我快点躲避危险。

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判断了,因为我的身体也产生了反应——那是一种“死”的感觉。

“(危险。向上。)”

困惑也好,惊奇也罢!姆,我的身体爆发出了一种我无法抵抗的本能——那是对死亡的抗拒,是对生命的渴望。

我不会死在这里,求生的本能与那道声音一同引导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的肉体比精神更快做出了反应——竭尽一切向上游去。

“(冷热感官。获得。)”

我的触感于同一时刻丰富了起来,现在我能隐约的感觉到,刚才呆过的地方已经满是汹涌的热浪。

海水的刺骨影响了我还未完全熟练的游泳动作,我只能拼命的摆动着这些不协调的肢体拼命抬起这副轻盈的身体,向着更温暖,更光亮的水域全速前进。

游呀游,各种诧异的感受都被我甩在脑后,不知游了多久之后,我又一次听见了那模糊的声音。

“(捕食。躲避。完成。)”

不过这一次,我明白了其中的些许含义。

捕食。刚才那团庞大的影子竟然是一头生物,而我差点就成为了它的粮食。

真是好险啊哩姆……才刚刚醒来就经历了这种生死时刻,哪怕我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此刻的心镜一定在砰砰的响着吧。

似乎可以歇一会了。这样想着,惊魂未定的我试着去寻找另一块落脚的礁石。

(危险。重复。向上)

姆?我清晰的听见了那个声音想对我传达的消息。看来那头生物没有给我休息的机会。

我立刻开足了马力,连一刻迟疑也没有的向上直速游去。

果然,我做出了保命的判断。

下方的海水不再寒冷,但却烫得几乎灼伤了我的触须。那头生物对我紧追不舍,它与我的距离正在越来越近。

继续向上,继续向上。现在只能向上了哩姆!

光线越来越亮,海水越来越温暖,水流越来越湍急!就快了,就快了哩姆!

“(视觉。获得。)”

好像…看见了…海面……

……

“哼哼哼…这几天的天气可真好呀。”

近海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欢快的动静,细小的脚步声伴随声音的主人的赞好,很快就从那边的树林来到了沙滩。

声音越来越近,除开脚步声外,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也随之传来,直到一张绿色的面孔从同是绿色的树林中脱颖而出,这位访客才终于现出了真身。

“不来这边钓鱼真是浪费的嘶~哼哼哼~”

只是一位提着木桶,背着鱼竿的少年。

造型奇特的绿色面具遮住了他真实的面容,也帮他抵挡了过剩的太阳光。

兴高采烈的少年大步流星来到岸边,顺着曾经留下的记号找到了曾经搭建好的简易阳伞。他从桶中取出了早有准备的折凳与饵料,开始在这片天然的钓场中开始今天的消遣。

“今天会钓到什么鱼的嘶~檀木鱼,熔岩石鱼,还是彩石虹鱼?”

透过那层面具,没人能窥见少年此刻的表情,但他言语中的兴奋令周围的气氛也流露出了一丝满怀期待的欣喜——只要几个小时之后,这份欢乐不会转变成尴尬的话。

“呀吼!来个旗开得胜!”

少年拿起了几条长相古怪的肉干,那像是货箱中意外甩出的,遭到了马车踩踏变得面目全非的货物一样不堪入目的外形可谓是触目惊心。尽管气味并不古怪,从那自信的叫唤声中也能明白这饵料一定是好使的东西,但这丑到让人倒胃口的饵料,其主人毕竟是那带着滑稽到就像是只被打肿了脸也不忘傻笑的小魔怪(哥布林)一样的面具的少年。

这样一位少年从口袋里拿出了如此的饵料,难免会凭空增添一丝与好运大相径庭的诡异气氛。

少年是个内行人,他从不在意那些琐碎的小事。挂起肉干,拉紧鱼线,紧接着,猛力一甩。

像是某种生物制品的鱼线在空中划出了犹如签名字迹一般的线条,飞过了超乎想象的距离,落水处位于足足百十米开外。

“呀,甩歪了…不过没问题,这个位置也会有很多货上钩的嘶!”

少年面上的尴尬连半秒都没有停留,他全神贯注,信心满满的凝视着远方的海水。

一分钟,五分钟。

水面出奇的平静,飞过蓝天的鸥鸟也不再那么欢快的鸣叫。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这片海域仍然风平浪静,就连几个泡沫也没有见着。

少年对此司空见惯,他沉得住气,耐受的了漫长的等待。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太阳越来越高,遮阳伞的影子差点无法盖住少年的身子。正午快要到了,少年手中的长杆还是像着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毫无动静。

“呃……”

一阵风吹过了遮阳伞,卷起了一些细沙。

终于,哪怕带着面具,少年的不怨却仿佛鲜明的浮现在了那只冲人傻笑的嘎斯林之上。

“没道理的嘶…这个位置可是钓上来过好大一只玛瑙海虾的呀!”

可干做着急也没有办法,于是少年强作镇定,安抚着躁动的内心,寄希望于好运尽快来到。

一阵轻风吹过沙滩,填平了几道匆忙的脚印。

“哦哦!上钩了的嘶!是条大鱼!”

差点睡着的少年忽然惊起,一把拽住险些被大鱼卷走的竿子。

“来了…来了…”

绷紧上肢,收紧鱼线,水面上咕噜咕噜的冒起波纹,一个分量不小的影子隐约挡住了射入海底的日光。

“嗨…呀!”

少年咻的一声站起,猛地转动身子,将鱼竿甩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破空声锐利的扫荡沙滩,卷起的风尘令方圆十数米的椰子树摇晃不停几个椰子重重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到了什么东西。

少年卯足了力气,誓要让鱼竿之下巨大的战利品束手就擒。

“收获的嘶!”

大鱼终于离开了水面,那是一条披满宝石鳞片的结晶石斑,虽然整体的外形与寻常石斑鱼有几分相似,却几乎有一棵小树那么粗壮。

犹如一颗陨石一般重重跃出水面,砸出打湿了天上的海鸟的巨大水花。

“唔唉唉唉?”

如此巨大的冲击令少年站不稳脚跟,那条咬住鱼饵的结晶大鱼此刻与柔韧到出乎预料的鱼竿构成了一把相比少年的体型而言硕大无比的流星锤,重重的摩擦挤压着空气,带动着他像个陀螺一样猛烈旋转了起来。

几秒过去,少年虽然还在踉跄的转着,但也奇迹般的没被甩飞。可与此同时,沙滩上悄悄传来的稀碎脚步声却与噪音融为一体。

一颗子弹划出破空的轨迹,咻咻的破空声随之朝着少年的小摊直直进发,送来几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讯息。

阵阵白色的硝烟嘶嘶地自树丛的方向飞上云天,不远处的海岸上,正在与少年角力的那头结晶大鱼随后便遭了殃。

一般的子弹不足以击碎结晶斑鱼的坚硬鳞甲,更遑论刺进那张常常被西方的莫里阿冒险者们用作上乘缓冲素材的韧性鱼皮。

可这枚凶弹却直直粉碎了大鱼腹部的一片结晶,扯开利剑银枪也难以破坏的坚韧皮肤,洒出一阵如雨的血云。

大鱼的生命并不会终结于区区一颗渺小的子弹,但突如其来的创伤仍让中弹的它吃痛地松开下颚。物理法则的无形之手随之发挥了效用,自由了的大鱼乘着巨大的惯性一下飞出百米开外,带出的水浪与鲜血混合,与飞向云端的结晶石斑一同化作了淡红色的流星。

不知怎的,辛免于难的少年不见了踪影,刚才还在他手中的鱼竿却已是难逃厄运。在大鱼吃痛松口的那一刻,这杆柔韧的超乎想象的鱼竿就被高高甩到了蓝天之上,咕妞咕妞的弯曲着,冲着四面八方不规则地做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动作。

“干...干掉了吗?老大,咱们成...哎呀!”

“别吱声!”

射击的元凶越发张胆,在那白烟飘过的椰子树下,一道重重的敲击声终止了其中一人怯生生的提问。

“老子都没验尸呢万一那人没死循声过来了咋办?”

“可是...老大您刚才的那下明明对岸的都能听见......”

“都说了别跟我顶嘴!”

又是一道敲击声从两个声音的源头传来,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敲了敲年轻同伙的脑袋,不许这个小子忤逆自己的规矩。

“唔...应该死了吧,那头比咱老巢还大的鱼都被这宝贝一炮蹦飞了。”

海盗模样的老大抬起右手,端详着手中攒紧的宝贝。正是那群叫“荒犬”的人用这把手枪一般的武器换掉了自己老旧的燧发枪,令他得以一发击碎大鱼的鳞甲。

“虽然没看清目标在哪,但想必铁定活不了。好了小霍克,现在快跟老子一起找尸体去,早点干完早点领赏!”

“是...是!老大!”

海盗老大吆喝着催促年轻人,二人拨开草叶,一步步靠近悬赏目标消失的地方。

少年与大鱼的缠斗显然波及到了钓鱼的小摊,舒适的椅子被风压强行扭得不成样子,遮阳伞下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鱼饵与小包内的干粮撒咋到处都是,混杂着甩出的木屑。

但神奇的是,比起那条结界石斑的近乎超过30维尺的巨大体型,一人一鱼的缠斗对岸边造成的损害却仅仅只有这种程度,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但海盗老大和年轻人可没有闲心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不稍片刻,他们就来到了岸边。

“好浪费…这么多鱼干和饭团都掉在了沙子里……”

“咳咳…捡起来洗洗还能吃,小水手。”

年轻人惋惜地将沾满沙粒的粮食一个接一个收进腰包,老大左顾右盼,试图找到目标的尸体。

“真是见了鬼了……该不会已经掉进海里喂鱼了吧?”

老大挠了挠头巾,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藏得下一个人的完整躯体,无论他是死是活。

比起满目愁容的老大,小霍克倒是愉悦到有几分嬉皮笑脸了起来。

“说的对老大!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一周了!嘿嘿,就知道跟老大混准没错!”

小伙子的面容上写满了纯真,他只知道那艘勉强能被称之为小窝的木船上已经没有多少粮食能供一个大人和一个青少年撑过三天,而哪怕没领到赏,光这些食物也是称得上一笔令生活增添了几分希望的丰厚收获了。

“……”

看着小霍克的笑脸,老大顿时有些语塞。或许有这么一刻,这个曾经风光的海盗确实反思过将这个无辜的孩子拉入泥潭究竟有几分是非对错。

“切,你小子这就满足了?等以后跟着老大拿回宝藏怕不是嘴巴张的比食人魔都大!哈哈哈…”

老大带苦涩的笑了笑,回去交差已经不可能了,他确实有所动摇。

“(拿枪和这些食物…跑的越远越好吧…)”

小伙子仍然在扒拉着小摊的物资,老海盗低头望着手枪敲打着他的决定,而被甩飞的那把鱼竿仍然吱溜吱溜的停在天上,咔咔的扭个不停。

“堂堂归来的嘶!”

熟悉的声音从海边传来,下落的鱼竿终于回到了头戴奇怪面具的少年手中。

“哇哇呀呀呀?”

“什…”

小霍克吓了一跳,老大下意识举起手炮,可当他准备扣下扳机之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不错的小玩意嘛。”

老大这才看见,那把明明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手炮此刻却被抛向了空中,又被那个简直就是一头大号魔怪的怪家伙接住。

“妖怪啊!老大,快跑!”

小伙子的惊慌击碎了理智,霍克紧紧攥住满满当当的腰包,冲着远处的椰子树丛跑去。

“喂……”

面具少年话音未落,那个拿走了他过期鱼饵的同龄人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没跑几步就被光滑的沙粒绊了一脚,一头扎进沙滩之中。

“跑那么快会滑倒的嘶…”

“你…你!”

老海盗顿时语塞了起来,古怪的面具小子就像使了什么魔法一样,否则刚才那一时间几乎静止的刹那根本无法解释把手炮被夺去的如此轻易。

“别激动,别激动,还是希望咱们能好好说话的嘶。”

面具少年表达了友善的态度,但老海盗一把挡在跌倒的小霍克身前。

“小霍克,快跑!”

小伙子听见了老大嘹亮的叫声,他吃痛着抬起身子,远远望见那个有些枯瘦的背影。

“(老大…)”

这么几年下去,老大的性子早就被他摸了个一清二楚。跑吧,一直跑下去,就算自己不跑,老大也会强装凶狠的一脚把自己踢飞吧。

于是,小霍克急忙拾起那些干粮,渐渐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呼……”

老海盗恶狠狠的盯着那股古怪到有些滑稽的面具,这样明显的特征,无疑就是那群雇佣兵派他办事的目标。

“喂…听得见吗的嘶?你好?”

那个小子叽叽咕咕的说着一些不明所以的话,血脉偾张的老海盗无法辨别。

“(卢胡亚…再也不相信你手底下那什么狗屁荒犬了.....)”

就连崩飞那头怪兽的威力都伤不了这个面具魔怪,更别提或许唯一能伤到他的东西也在瞬间就被缴械了。老海盗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的摸出腰间的破旧燧发枪——尽管弹匣里空无一物。

“吓坏了吗?真是的…明明被打扰的人是我呀。”

少年扶了扶面具,不满的低声抱怨着,而他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连扣动了好几次破枪的板机,精准又迅速,但什么东西也没有射出。

“(算了…要不还是把他吓跑吧。)”

少年的身形忽然溶解成了一堆沙子。几根头发被夹杂着尘土的海风吹过,落入沙砾之中。

“咔咔咔!在我切开你的脖子前快跑吧的嘶!”

那些发丝是老海盗的,少年仅仅是甩动鱼竿就切下了他的几根头发。确实如少年所言,杀死此刻的老海盗跟甩上一杆一样轻而易举。

“老子……我……输了……”

中年男人支支吾吾的吐出了几个词语,随后无力的半跪着跌了下去。

“欸?呃…那你赶紧走吧,我就不伤害你们了的嘶。”

少年把钓竿甩在背后,伸手扶起认输的海盗。

只是与此同时,整片海岸不知为何开始抖个不停。

“哈?”

少年转身望去,似乎得到了些许眉目。

在那近海的不远处,巨大的气泡接二连三冒了出来,而被气泡围绕的中心凌乱的漂浮着几块少年几小时前用过的奇怪饵料。

“不好…喂,大叔,你快走!”

少年一把推开老海盗,催促着他向林子跑去。

老海盗显然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刚准备开口问些什么,不祥的灾难便随之爆发了。

那是一座岛屿,一座炽热的岛屿正在离海岸不到100米的位置缓缓升起,简直就像是…突然钻出来了一座火山。

浓烟飘过的地方满是喷涌的热流,火山的顶部积蓄着熔岩的湖泊,仿佛随时就要倾泻而出。

“来不及了…”

如此突然,那座火山喷发了。

浓烟四起,硫磺满天,粘稠的陨石毫不留情的抛向渺小的沙滩,灼烧出一片又一片玻璃的坑洞。烈火贪婪的吞噬着一切树木与枝叶,几乎让童话故事中扎罗地狱的景象在这片温和的海岸上化作现实。

少年蓄力腾空躲过了那些火与硫磺,他随即下意识撇向地面,方才的老海盗却已经突如其来地迎接了生命的终章。

汹涌的熔岩直直浇筑在他的头顶,致命的热量全然夺去了他挣扎的任何可能,一座还没有冷却的人形石膏矗立在滚烫的玻璃之上,这是老海盗留在人世最后的遗像。

“…”

尽管已经打退了不知多少次像他们这样骚扰自己的混混,但少年却还是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恶心。

不远处,那座火山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一头足足有七八十米长的巨大魔兽——正是这片海洋的霸主,塑造岛礁的熔岩海龟。

这种怪物所经之地跟天灾没什么两样,少年暂时想不明白熔岩海龟如此靠岸的原因,但他必须得在一切面目全非之前做些什么。

“可恶的大乌龟,这么随随便便地杀人和破坏海滩,别太嚣张了!”

落地的少年将一切表情藏于滑稽的面具之下,唯独此刻胸中的愤怒难以掩藏。

正面击败这样一头熔岩巨兽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务之急是把它引回远离大陆的深海。

于是少年开始了自己的作战。

“看清楚我在哪!大乌龟!”

少年再一次腾空起跳,飞入上百米的高空,寻找着熔岩海龟没有被黑曜铠甲覆盖的肉体。

“嘿!”

一把飞刀随之掷出。巨大的蛮力几乎将整把刀刃挤压变形,音爆云的轨迹彰显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但在靠近海龟之前就被飞散的熔岩融化殆尽。

“果然不行的嘶……”

腰包里的普通飞刀伤不到这种级别的家伙,那么就只能想办法降落在他身上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少年调整了落地的身位,直至冲向海龟的头部。

这头巨兽的移动出乎意料的迅捷,戈尔布一个酿枪跌到了周遭的水中,猛的喝了一大口海水。

“库哇…咳咳咳…”

一次小小的失误难不倒少年,他的面具还紧紧扣在脸上,他远没有输。

从下方攻破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少年屏气凝神,自腰包中拔出了一把真正的武器。即刻冲向了海龟的下巴。

“尝尝岚斩的味道!”

一把缠绕雷霆的太刀随之出鞘,随少年的运动直直嵌入巨兽下颚的甲壳,划出一道近十米的斩痕。

少年主动引导着电流的方向,将雷霆的力量灌入其中,几乎就要攻破那坚不可摧的黑曜石铠甲。

但这还不够,如果不让熔岩海龟感受到痛楚,那它甚至不会注意到渺小的自己。

于是少年一跃而起,双手紧握太刀。

“试试这招天地轰霆!”

这一次的少年旋转了落点,闪电之刃向下刺穿了一团又一团火石,裹上同样炽热的熔岩。

落地的动能,少年的蛮力,雷电的积蓄,熔岩的炽热,少年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刺入了海龟的头顶。

“轰——————”

海龟发出了沉闷的叫声,它因疼痛而深感触怒。

疼痛让他下意识松开了血盆大口,被吞入的海水以及生物全数喷涌而出。

“成…成功了的嘶?”

巨大的冲击让少年的手脚麻木了起来,他似乎感觉的到,海龟的仇恨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接下来……只要往那边跑……嗯?)”

作战几乎成功了一半,不过此时此刻,一个小东西的存在却吸引了少年的注意。

那是从海龟口中逃离的众多生命之一,是一只正在空中飞行的蓝色水母?

水母怎么会飞呢?而且少年甚至隐约听见了这个小家伙似乎在叫喊着什么,一声声“里姆里姆”就好像是求救。

“嘛…任务增加的嘶!”

不顾肉体的麻木,少年再一次腾飞向空,伸出双臂将那个小家伙抱进怀中。

“答应先别蛰我哟!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颠簸的嘶!”

喷洒的巨浪令空中的岩浆极速冷却,少年找准时机踩着这些支点,一步又一步奔向大海的中心。

“呀呼!”

“哩姆……”

少年与神奇的水母的声音既像是在庆贺又像是在惨叫,一人一水母重重的坠入海中,掀起一阵庞大的水花。

“那头大乌龟追上来,嘿嘿,就让他跟这东西好好玩吧!”

少年暂时松开了自己的双臂,那只奇特的小水母确认安全后安静的漂浮在少年身旁,似乎在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随后,少年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腰包,撒出来的黏糊东西连着腰包一起竟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个与少年一模一样的替身。

“虽然有点奢侈,但这种级别的幻术可不就是留在现在用的吗的嘶!”

少年下定了决心,再次将水母拥入怀中。

“再次坐稳咯,戈尔布号潜艇要开启全速模式啦!”

“哩姆!!”

……

太阳落山了,熔岩海龟的危机得以解除 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终于回到了钓鱼的海岸。只是他的身旁跟着一只在空气里游荡的,蓝色的小家伙。

“呼…终于把那头大乌龟嘿吓,咵吓地打跑了…简直要把我累死了的嘶…”

少年双手撑地,任由瘫坐在沙滩之上,滑稽的面具依然挡住了他的脸庞,但不用想也知道,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想必是松懈到了极点。

“哩…哩姆哩姆!”

一旁的水母用圆润的伞状体蹭了蹭他的手,叫唤着什么。

“真神奇啊,不用海水,会飞,而且还能听懂我说的话,而且仔细一看,还蛮可爱的嘛。”

说吧,少年一把抱起了蓝色的小家伙,就像抱起一团抱枕。

“我的名字是戈尔布,天岚的鬼族剑士戈尔布的嘶。你的名字呢?”

“哩姆?姆…哩姆……”

“里姆里姆?这样啊,那就叫你莉莉姆好了,嘿嘿,是个不错的名字的嘶~”

“哩~姆!”

“诶,好了好了,别拿触手摸我的脸呀!”

在一阵疲惫的嬉戏之中,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面具少年戈尔布虽然没能救下那个可怜人,但是英雄的打退了一只怪兽,并且获得了一个好朋友。

“哎…真是漫长的一天啊…”

戈尔布抬起了身子。

“回村子好好休息…莉莉姆,一起走吧!”

戈尔布转身向林间的密道走去,获得了莉莉姆这个名字的水母则跟在他的后面,像在海中一样轻盈的游动着。

利尔库特的故事,自这一天后,由此揭开了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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