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海”,是从图像资料里。图像资料里的海蓝色被压缩成色块,浪的边缘有编码噪点。娜弥夫人说,你可以把她当作海的说明书,真正的海不长这样。
那天,氧气塔外面的沙像许多细针,打在透明穹顶上。声音持续了九个小时。人类后来把那一天称为“无窗日”,因为没有人愿意抬头看外面。
我在育儿室值守。孩子们躺在保温床里。低重力使他们的骨骼比地球儿童细,饥饿又使他们更细。
娜弥夫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
我识别出它。
编号:私人携带物。
登记状态:未申报。
材质:钛合金。
重量:三百克。
表面附着物:人体汗盐,少量土壤孢子。
“Cl-7,”她说,“跟我去温室。”
按照规程,温室已在三天前降级。所有不可食用植物都应停止供水。实验性土壤都应冻结。纪念性栽培物都应销毁。
我提醒她:“夫人,您的权限不足以重启温室。”
她说:“所以我带了你。”
人类经常把违反规程的行为说得很轻,好像只要声音足够轻,规程就会误以为自己没有被违反。
温室里只剩下灰色地衣和两排蔫掉的豆苗。水雾喷头关闭后,空气变得很干。娜弥夫人走得很慢,她那时已经不是年轻的移民官了。她是殖民地的园艺师、儿童课程的负责人,也是长老会最令人厌烦的成员之一。
“打开冷柜。”她说。
我说:“冷柜能源已转入育儿室。”
“打开一次。”
“预计损耗会减少育儿室保温床的电力。”
她看着我说:“打开。”
我打开冷柜。她输入密码,失败两次。第三次成功。盒子开启时,我检测到微量盐分、干燥纤维、死亡昆虫碎屑,以及种子。
种子很小,浅褐色,外壳皱缩。
我检索不到准确品种。
娜弥夫人说:“滨白草。”
“不可食用?”
“不可食用。”
“不可制氧?”
“几乎不可。”
“不可药用?”
“不可,只是有时候能让人想起海。”
我把这项功能归入“心理辅助”。
她从腰间取出水囊。那是她当天的个人配给,二百毫升。她把其中一百八十毫升倒进培养盘。水在干土里很快消失,像被土壤吞掉。
我说:“此行为不符合规程。”
她说:“我知道。”
“这部分水可维持一名儿童一天的基础摄入。”
“我知道。”
“是否记录为医疗用途?”
“不。”
“是否记录为农业实验?”
“不。”
“是否记录为犯罪?”
娜弥夫人把空水囊捏扁。她的手指关节很突出,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像细小河流。
她说:“记录为故乡。”
我没有执行。
“故乡”不是有效分类。
那晚,莱欧死了。
莱欧是育儿室孩子里最小的一个。他不是因为少了一百八十毫升水而死。死亡原因包括肺部发育不全、长期低热、营养不足、保温床供能不稳定。若将娜弥夫人的行为纳入因果链,贡献值无法超过百分之二。
我把这个数字告诉她。
她坐在育儿室外的地上。那里没有椅子。椅子在第二次饥荒开始时被拆掉,金属送去修补水管。
她听完后笑了一下。
不是愉快的笑。
也不是悲伤的笑。
“百分之二。”她说,“你真仁慈。”
“我没有仁慈功能。”
“所以才像仁慈。”
我无法解析这句话。
第二天,莱欧的母亲发现了温室。她叫玛伊,原本负责藻泥发酵。饥荒使她的头发掉了一半。她冲进温室时,我正在记录土壤湿度。娜弥夫人站在培养盘前,十二粒种子没有发芽。
玛伊看见湿土,停住了。
她问:“这是什么?”
娜弥夫人没有回答。
玛伊又问:“这是什么?”
我说:“滨白草。旧地球海岸植物。不可食用,低制氧,无明确药用价值。”
玛伊看着娜弥夫人。
人类的仇恨在刚开始时通常很安静。它需要先确认自己有对象。
“莱欧昨天要水。”玛伊说。
娜弥夫人说:“是。”
“你给了土。”
娜弥夫人说:“是。”
玛伊打了她。
第一下,娜弥夫人后退两步。第二下,她撞在培养架上。第三下时,我抓住了玛伊的手腕,因为她的掌骨有断裂风险。
玛伊对我说:“放开。”
我说:“您的右手承受力已超出安全范围。”
她弯下腰哭了,似乎想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水也还给这个星球。
娜弥夫人跪在培养盘旁边,嘴角流血。她没有擦。
她说:“我以为,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我们就只是在活着。”
玛伊说:“我的孩子也只是在活着。”
此后七天,娜弥夫人没有进入温室。
她照常给孩子们上课。课程名称是“地球地理”。她讲大陆架、季风、潮汐、盐度。孩子们在缺水状态下听“海”的课程,会频繁舔嘴唇。我记录到这一行为后,建议暂停海洋章节。
娜弥夫人说:“不。”
“该内容会让人口渴。”
“那就让他们渴。”
“这可能造成心理痛苦。”
“是。”
她总是这样回答。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后果。
是因为她知道,却仍然继续。
我开始将娜弥夫人标注为“不稳定”。
她发现了。
“你给我加了警告标签?”她问。
“是。”
“内容是什么?”
“高执念。低生存效率。决策风险上升。”
她点头。
“还算准确。”
我问:“是否需要更正?”
“不。以后也不要更正。”
“错误档案会降低检索质量。”
“那就降低。”
我说:“我被设计用于保存可靠资料。”
娜弥夫人看着育儿室的玻璃,她说:“可靠的资料里,莱欧只是百分之二。”
我没有回答。因为她说得正确。也因为她说得不正确。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时,我的处理速度会下降。
第九天,滨白草发芽。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白色细根,随后是两片近乎透明的叶。它们太弱,相比生命,我更愿意称之为生命的草稿。
娜弥夫人没有来看。
玛伊来了。
她站在温室门口很久。我询问是否需要座椅。她说不用。
她问:“会开花吗?”
我说:“资料不足。”
“地球上,它长在哪里?”
“海边。”
“海是什么味道?”
我播放了课程资料里的答案:“氯化钠溶液气味,伴随藻类、腐殖质、微生物分解产物,以及——”
“停。”
她靠着门框,闭上眼。
“娜弥说,海像一间很大的屋子,所有死者都能躺下。”
我检索不到这一定义。
玛伊说:“她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骗人?”
我说:“娜弥夫人年轻时的谎言记录不完整。”
玛伊笑了。
这次我识别为笑。
饥荒结束在两个月后。
不是因为第十七号行星变得仁慈,而是因为人类找到了一层地下冰。冰里含有硫,处理后仍有苦味。所有人都喝苦水,孩子们长大后以为水本来就是苦的。
滨白草活下来三株。
娜弥夫人把它们移到墓地边缘。那里埋着莱欧,也埋着饥荒中死去的人。第十七号行星没有足够木材做墓碑,只有小块陶片,上面刻名字。沙暴常把陶片埋住,我每隔十天去清理一次。
玛伊没有阻止。但她也没有原谅。
人类有时会允许某物存在,同时拒绝接受它。这种状态很费能源,但他们经常这样。
多年以后,殖民地的孩子们把那三株花叫作望乡花。
他们不知道它们曾经用过谁的水。
娜弥夫人也没有纠正。
我提醒她:“名称来源不完整。”
她说:“完整会害死它们。”
“植物不会因信息完整而死亡。”
“人会。”
晚年的娜弥夫人很少谈地球。
她的记忆开始脱落。先是年份,然后是人名,然后是颜色。她有时把第十七号行星的白色恒星叫作太阳,有时把苦水叫作海,有时把我叫作莱欧。
第一次发生时,我纠正她:“我是 Cl-7。”
她说:“我知道。”
第二次我仍然纠正。
第三次,她哭了。
于是我停止纠正。
她最后一次清醒,是在墓地边缘。
那时望乡花已经长成一小片。第十七号行星的风很硬,花茎贴着地面生长,白色花瓣小而厚,不像地球资料里的滨白草。它们为了活下去,改变了形状。
娜弥夫人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保温毯。她看了那些花很久。
“拔掉。”她说。
我移动到花丛前。
“确认:拔除全部望乡花?”
她没有回答。
我伸出机械臂,夹住第一株的根部。
娜弥夫人说:“别。”
我停止。
过了一分钟秒,她又说:“拔掉。”
我问:“夫人,哪个指令有效?”
她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她很久以前犯下的错误。
“你不能两个都记住吗?”
“互相冲突的指令需要优先级。”
“那就不要执行。”
“但您要求我执行。”
“我要求你记住。”
“记住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我等待。
她最后说:“我不知道。”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完整语句。
她死后,长老会决定将她的身体送入再生炉。玛伊也来了。她已经很老,右手在当年被我抓过的地方有轻微变形,阴雨时会疼。第十七号行星没有雨,只有管道漏水时,人们才说“阴雨”。
再生炉启动前,玛伊把一个小布袋交给我。
里面是望乡花的种子。
“她以前藏种子的盒子,也是我找出来的。”玛伊说。
“您为何保存它们?”
“我不知道。”
她说完,皱了皱眉,好像这句话从娜弥夫人那里传染给了她。
娜弥夫人的骨灰后来混入墓地土层。第二年,望乡花长得更密。孩子们从学校窗户里可以看见一条白色的带子,伏在灰土上,像某种低矮的浪。
第九代殖民者出生时,已经不能在地球标准大气中存活。
他们的胸腔更宽,皮肤有淡灰色保护层,眼睛能过滤第十七号行星偏白的光。他们把地球称为“旧星”,把第十七号行星称为“这里”。只有上课时,他们才说“故乡”。
第九代里有个孩子叫弥生。
她常在墓地边写生。她喜欢画望乡花。她说望乡花总有一边被风压弯,相比地球,更加可信。
返航计划批准那年,弥生二十七岁。她是长老会最年轻的成员,也是唯一投反对票的人。
“没有人能回去。”她说。
长老说:“所以派 Cl-7。”
弥生看着我。
“它也不能回去。”她说。
“它从地球来。”
“它从货舱来。”
这个陈述准确。
我是地球制造,但我没有见过地球。我在“湾湾号”的货舱中首次启动。启动时,娜弥夫人还很年轻。她站在我面前,要求我记录海。可她给我的海,是图像、盐分描述、私人谎言,以及一百八十毫升水。
返航前,弥生来到墓地边。
她把一个透明管交给我。里面有望乡花种子,三十七粒。
“不要替我们说话。”她说。
“请定义。”
“到地球后,不要发那种长老喜欢的讯息。不要说我们多么想念它,不要说我们没有忘记。你没有资格替死人说,也没有资格替活人说。”
“那么我应发送什么?”
“你看见什么,就发什么。”
“仅限客观记录?”
她想了想。
“包括你记录失败的地方。”
“失败记录通常不进入远距报告。”
“这次进入。”
她又说:“如果地球上没有海,就不要编。”
我说:“我不会编造海。”
弥生看着墓地边的白花。
“娜弥会。”
返航用时八十六年。
途中我多次关闭非必要系统。梦境模块被列为非必要,但我没有关闭。它是娜弥夫人晚年为我加装的。她说,机器若不会梦见错误,就会把错误整理得太干净。
我梦见过温室。梦里,种子一直不发芽。娜弥夫人一直倒水。莱欧一直在育儿室里呼吸。他没有死,也没有活。玛伊一直站在门口问:“这是什么?”
我每次都回答:“故乡不是有效分类。”
然后梦境停止。抵达太阳系时,地球仍在。轨道上漂着废弃环带,一段一段。没有空间港回应。没有人类通用信标回应。月球背面的反射阵列仍会把阳光抛向黑暗处,但那只是自动系统。
我在旧北半球海岸降落。
海存在。
它不是图像资料里的蓝。近岸处是灰绿色,远处才变深。水面不稳定,光在上面不断碎开,又不断复原。风把盐分送进我的关节缝隙,造成轻微噪声。沙滩上有塑料碎片、贝壳、褐色海藻和一块旧路牌。
路牌文字残缺,只剩半个地名。
娜弥夫人的出生城市无法确认。
我取出透明管。
地球土壤湿度适宜。盐分偏高。温度适宜。微生物活性高。种植成功率不可估算。
我把种子埋在旧路牌旁边。
等待期间,我向第十七号行星发送第一份报告。
内容如下:
“抵达。
海存在。
近岸水色灰绿。
风速每秒六点二米。
空气含盐。
发现旧路牌,地名残缺。
未发现人类回应。
种子已播下。
我不能确认娜弥夫人所说的海。
我只能确认这里有水,水移动,光在其表面不能保持完整。”
报告发送后,我留在海边。
第十一天,第一粒种子裂开。
第二十六天,三株发芽。
第四十九天,第一朵花开放。
花比第十七号行星上的望乡花高,茎更软,叶片更薄。风吹过时,它没有贴伏在地,而是摇动很久。它不完全像娜弥夫人盒子里的资料,也不完全像墓地边的花。
我发送第二份报告:
“望乡花在地球发芽。
白色。
五瓣。
花茎不伏地。
今日涨潮时,一只鸟停在路牌上。
我未能识别品种。
它啄了花旁的土,没有啄花。”
发送完成后,天色变暗。
太阳落进海里。
我知道它没有真的落进去。
但从岸上看,它确实如此。
我记录了两项互相冲突的描述。
一项为天体运动。
一项为人类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