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鞋里的少女怀春|《鞋》读后感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藏”主题周文活动,参加月江白影组织的好文共读活动】

刘庆邦的《鞋》是一篇适合慢读的小说。

情节没有惊心动魄,冲突也不撕心裂肺,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订了亲,按当地规矩要给未婚夫做一双鞋。围绕着做鞋,刘庆邦写出了桃李华年少女怀春,写出一个农村姑娘怎样把百转千回情思藏进鞋里的过程。

“这似乎是一个仪式,也是一个关口,人家男方不光通过你献上的鞋来检验你女红的优劣,还要从鞋上揣测你的态度,看看你对人家有多深的情义。”

这一句,是全篇主旨。要做的不是一般的手工鞋,是仪式,承载着更深层次的象征意义,包括情义的深浅;也是关口,在守明心里,“那个人”会通过它来检验和揣测自己,于是,守明用这样一双鞋完成了与心理世界中未婚夫的互动。

这些互动,虽然只由在守明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完成,却仍旧是朦胧、曲折、欲说还羞的。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渴念,想拥抱却又转身的娇羞,让这段相思酝酿得充满神秘感和吸引力,又尽藏于鞋中。

守明在心里叫订了婚的“未婚夫”为“那个人”。他的名字也被守明珍藏着的,妹妹张口叫出来,她生了气,“仿佛那个名字已与她的心有了某种联结,妹妹猛丁一叫,带动得她的心疼了一下。”

“疼” 用在这里太好了!不是羞、不是恼,不是情绪词,而是身体反应,恰恰说明未婚夫已经刻在守明的心里,牵绊够深。

这牵绊是有缘由的,被作者藏在后文里。

守明拿到鞋样子,惊觉那个人脚大,“想让他走四方,又不想让他走四方。要是他四处乱走,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

守明拿指头量鞋样子的时候,和未婚夫对话已经在想象中慢慢展开——

起初,未婚夫是腼腆害羞的,而守明却冷静大胆,他说“脚疼”,守明说自己“心疼”,可这火辣辣的表白守明只敢藏在心里,她说不出口,不只说不出口,继续往下想,都要“脸热心跳”;

守明费心思选鞋底针脚的花形,怕巧手的大姑姐看不上自己的针线活,后来选了枣花形,不只因为院子里就有,更因为枣花的品性合她的心性,所以,她是把自己“搬”到鞋底上,第一朵、第二朵、第三朵,鞋底上的花,就是守明藏进去的自己——不争不抢、有着单纯朴素的美、醇厚绵长的香。

守明把鞋底带到地里显然也不为赶工。她只能在工间休息时纳上几针,还要怕地里的土弄脏白鞋底,细纱布包一层,手绢再包一层。明知道姐妹们会打趣她,只能将手洗了几遍后,躲到一旁去纳鞋底。

作者说“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需求,她还是忐忐忑忑地把‘宝贝’带到地里去了。”

能是什么心理需求呢?当然是少女怀春啊!可之所以格外动人,恰恰因其欲说还羞的不自知。

怦怦跳的心里,一颗小树发了芽,芽尖尖捂也捂不住,想藏,又想让人知道;怕被看见,又希望被看见,被看见,话题就绕到了那人身上,然后那个人就再一次变成一个更加具象的存在。

“被人打趣,想恼,恼不成;想笑,又怕把心底的幸福泄露出去。”

这种情态正如李清照的《点绛唇》中写“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纳兰的《浣溪沙》中写“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一起干活的嫂子问守明给谁做的鞋,她低着眉说 “不知道!”有人干脆把那个人的名字指出来了。她还说“不知道”。

直到被打趣得“脸红了,耳朵红了,仿佛连流苏样的剪发也红了,”只能“双臂一抱,把脸埋在臂弯里了,鞋底也紧紧地抱在怀里。”

心底的幸福藏不住,眼睛藏不住,表情更藏不住,最后,只能连同宝贝的鞋底一起抱进怀里。嫂子们说“守明害羞了”,其实不只是害羞,还是守护,把那个人和自己的心意一起护住。

就这样,作者用一双鞋让守明的相思有了落点。

“她像是有意拉长做鞋的过程,每一针都慎重斟酌,每一线都一丝不苟。”

“每天睡觉前都纳上几针,看上几遍。拿起鞋底,她想入非非,老是产生错觉,觉得捧着的不是鞋,而是那个人的脚。”

做鞋的过程,就是拉扯的“心理互动”,是守明与心理世界中的他在对话、碰触、表达情意。

她想入非非,“觉得捧着的不是鞋,而是那个人的脚。”摸来摸去、揉来揉去,贴在脸上,鞋底成了那个人的替身,身体搂的是鞋,心里抱的是人。

她藏得甜蜜、满足、小心翼翼,未婚夫的样子在守明的心里越来越丰满。那么最开始,这个人是怎么藏进守明心里的呢?

起初,他在守明的心里是遥远的,是个头发毛毛,髻上光光,敢在大会上念稿子的大胆男孩子,后来大队文艺宣传队在她们村演节目,他“低着头,塌蒙着眼皮”用二胡拉出让人眼睛发潮的曲子;还会吹笛子、演小歌剧和活报剧。

那个人穿着戏中人的衣服“有点好看”。有点好看,当然是含蓄的表达,实则,守明已经被他吸引住了,专挑他一个人看,还会追着宣传队到别的村、到公社去看他的演出,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台下的守明开始想了解他,走近他,想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喜欢什么样的,后来,守明就自卑了。

她的自卑是喜欢到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也够不着他。她在黑压压的人堆里仰着头看他,这时候,守明对他的想象是有距离的,无法把自己搁进去。所以守明的那次退场不是不想看,而是看不下去自己,单相思的滋味太熬人。

守明骂自己,她会骂什么呢?是骂自己想入非非不害臊,还是恨自己没出息,连找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骂完了她又可怜自己,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叹的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还是“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其实,台上的他一定是知道的,否则不会有接下来的媒人提亲。

大抵上,他先留意到一双“水汪汪、亮闪闪的,蕴满无边的温存,闪射着青春少女激情的火花”眼睛,然后说不清从哪一次起,他在台上开始期待看见那个结实饱满的年轻姑娘。甚至可能早已偷偷找人打听过守明。

所以,守明提前退场的不久之后,媒人登门提亲了,介绍正是让她做梦的那个人。这中间有多少是那个人自己的意思,有多少是他家里的安排,小说没交代,守明也不知道。

不过,守明的欢喜是“喜极而泣”。

泪珠子一串串往下掉。母亲以为她不乐意,她说:“妈,我是舍不得离开您!”

对最亲的人都要藏着心事,可这种藏并非不信任,只是无法说出口,少女的心事、莫大的欢喜、经受的煎熬虽然在心里不停发酵,可究竟要如何言说呢?

从此后,他是能够着的人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相思,在内心世界中想他、念他、爱着他,慢慢丰满他的形象……

现代人不这样了,没有酝酿,没有拉扯,爱恨都变得轻飘——

喜欢要公之于众,直接表白,勇敢行动,加上微信,约饭约电影,三步并作两步走,今天心动明天就要结果,三天没回应就换下一个。生气了马上拉黑删除,稍不合心意就迅速翻篇。

追求效率的工业时代,“恋爱脑”成了贬义词,那样笨拙的喜欢。几个月的时间耗在一双鞋上简直不可想象。

可这篇文字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被刻意拖延的做鞋过程。守明藏进鞋里的相思如同酿一坛美酒,每天纳的几针是等待、是羞怯、是幻想,是情义在默默发酵。

可那双用了大半个春天即将做成的鞋,竟然被小妹偷偷动了几针,所以守明生气了,生气的样子是小妹从未见过的凶。美酒即将酿成,可“酒坛”盖子却被小妹提前掀开,还撒了一把尘土,守明能不气吗?

鞋底上的每一针都是她和“那个人”之间私密的、不可替代的联结。而且前文交代得很清楚,“给未婚夫的第一双鞋,必须由未婚妻亲手来做,任何人不得代替,一针一线都不能动。让别人代做是犯忌的,它暗示着对男人的不贞,对今后日子的预兆是不吉祥的。”

所以,在我看来,故事的真正高潮就是守明和妹妹的争执。

与未婚夫的见面反而平淡得多,远不及守明想象中精彩,鞋没有试,话也没说太多,最后的握手,“那个人大概怕她害臊,也很快松开了。”她藏在鞋里的千言万语,温和地落空了。

而刘庆邦加的那段后记让整个故事变成了一声叹息,藏在鞋里的少女怀春,终究被辜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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