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在网络上随便搜一搜,街上随便转一转,你就能感受到官僚制处处可在。所以当我在播客“咸鱼罐头”里听到“南宁执法人员拉线丈量摆菜位置”这种荒谬的新闻时,居然毫不在意。网路上往往说官僚人员是“又蠢又坏”,言下之意就是:人类社会发展那么长时间,应该积攒了足够的道德和智慧。那为何官僚制还会不分时代,不分文化,不分地域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吗?
播客中提到的书是大卫·格雷伯所著《官僚制: 规则的乌托邦》,播客主称这本书的文风很幽默,作者态度很幽默。可惜这本书只有英语原版和港版,这里只是借着播客主的解读总结一些自己的想法。
官僚系统之所以不合理而能够一直存在,是因为官僚制背后总是有暴力撑腰。正因为有了暴力,所以官僚系统不需要和你讲道理,不需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只要下达指令,老百姓就得照做。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就是“警察”,在我们的印象中,是出了事帮你摆定,丢了东西帮你找的人民好公仆;可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因为警察射杀了黑人就爆发了全国规模的抗议。
我们会很天真的认为,即使是官僚也有“好坏之分”,但实际上不对的,官僚的基础就是暴力,而暴力是无处不在的。很多人觉得生活中貌似没有那么多暴力,是因为他们没有理解“系统性暴力”的组成:暴力并不只有肉体的,戏剧性的,更多情况下是无声无息的“冷暴力”,“歧视”。社会中有很多弱势群体,但我们看到的能够成为新闻的“戏剧性暴力事件”却是少之又少的,系统性暴力没有在当下发生,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是总是用湿手碰插座,总是半夜在河边走,一次两次不出事,不代表出意外的可能性永远不存在。
还有一种观点是因为“暴力掌握在坏人手里”,才会有官僚制度的存在。这个道理也不正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掌握了暴力的人变得官僚”。作者认为“暴力是蠢人的武器”,一个人不懂交流,不会交流,就总会想着动用暴力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让别人为了自己改变他们既有的计划。比如我自诩是个读书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举起板砖砸人脑袋,但我还是时不时会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会因为与某人有过节而推脱ta提出的请求,以前我还觉得我因为读了书变得更加文明,现在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系统性暴力”的一部分。
那么人类为什么那么容易被暴力吸引,又被暴力腐化呢?关键还是人类本性中的三个弱点。我把他们简称为“人懒”,“作死”和“不负责任”。
“人懒”,也就是人类会想方设法逃离一些复杂的劳动,比如说是,脑力劳动。你可能觉得自己喜欢读书,但你不可能一天十几个小时都不停读书;你可能喜欢古典音乐,但一天去好几次音乐会你也会厌烦。相反,一些干起来方便,不用动脑子的劳动:比如刷短视频,和人聊天等等。官僚就是因为人类的懒惰的形成的,人们会因为一点小利益,而交出自己的权力让自己生活“方便一点”。比如说你肯定很讨厌“走程序”,但不可否定的是:一堆社会学政治学专著和一张流程表放在桌上,大多数人都会本能选择后者。
“作死”,也就是人既讨厌不确定性,却同时有着无穷的好奇心。比如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家乡是最好的,却总是一天到晚往外跑去旅游。为了在维持确定性的时候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往往会玩很多“别人制作的游戏”:纵观从古代的围棋扑克到新时代的电子游戏,我们会发现游戏共同的三要素“固定的玩法”,“玩家”和“奖励”。官僚系统就像是这样的游戏:“固定的玩法”就是一套套流程;“玩家”就是我们和官僚;“奖励”就是官僚系统不对你使用暴力。人们在沉溺于这样游戏的同时,鲜有人有能力和胆识制作自己的游戏。
“不负责任”,是说“游戏”往往是不受人类控制的。这个说法很抽象,但是联系到历史与现实就会变得很具体:王朝更迭乃至制度变换就像是玩家玩腻了游戏掀桌子,但人类又是“作死”的,所以很快就有了新的问题:谁来制造新游戏?没有人愿意为游戏负责,因为我们知道这场游戏走错了一步就得冒着生命危险。你可能会想到,历史上总有一些“烈士”,一些“忠臣”,他们也很为自己所处的游戏“负责任”,那为什么他们也没能终结腐化的官僚呢?那是因为官僚游戏的本质有点像癌症,一旦诞生就不断扩张规则的数量,所以我们会发现,任何尝试从内部改变官僚制的尝试,都只会让现状变得更严重,想一想王安石变法的故事,你大概就能理解了。
官僚当然有害处。第一个害处就是会让人们变蠢,只会进行一些“解读性劳动”,说白了就是让人们自发将不合理的规则想象成合理,并且主动捍卫官僚系统。比如每一次有女性遭到侵犯的时候,都会有一群人站出来质疑女方是不是小三。大部分人只能想到那些人没读书所以蠢,一部分人能看出来这是因为他们在生活中就在不停进行“解读性劳动”,在网络上他们只是重复同样的劳动而已,而鲜有人能认识到,将“女性”换成其他弱势群体,自己可能也会本能成为加害的一方。但官僚最大的错误还是本末倒置,扼杀了个体的想象力。在官僚系统下的弱势一方只会进行“解读性劳动”,不会去想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些劳动,这些劳动的价值到底在哪里。而在强势的一方,他们也陷入了一种幻觉,规则原本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但在官僚系统中,似乎只有执行好规则才是人来这个世界唯一的意义,于是官僚系统真正成为了书名中的“规则的乌托邦”。所以我们看到,政坛里或许有很多激进分子,很多负责任的管理者,但几乎出不了先锋作家,哲学家或者科学家。
如此,似乎结论是很悲观的:官僚是个坏东西,但我们没法改变它,即使打败他,我们的本性也只会让我们作茧自缚。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这本书也没有价值了:书中虽然也没有提出解决官僚的“灵丹妙药”,但作者本人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榜样:一个在为老母亲办理社保时遭到刁难的普通人,并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动用专业知识,进行社会调查,用一种平等谦和的方式将世界上原本存在的问题暴露在人们眼前。这就是一种改变,官僚系统或许是不能改变的,但系统中的人,依然有改变的可能性,正是这一点点的变化,使得我们人类社会总是向着“至少没那么糟”的程度去前进着。但前提是,每个人都要愿意,都要敢于去正视自己的局限,并做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