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也有一座围城

耗费十多时,跨越几千里,从一方山水,奔赴另一处烟岚。大理,这个在金庸先生笔底江湖中耳熟能详的名字,心驰神往久矣。

满怀期待,慕名而往,回程时,心头却未如预期那般满载。曾听人言,此地是“来一回,不来第二次”的地方,起初不解其意,而今我竟也有了同感。不知是否我打开方式有误?

此次行囊中恰好放了一本钱钟书先生的《围城》,路途漫漫,权当消遣,未曾想,这多日游历,竟与书中况味暗暗相接,巧矣。

初抵大理,最直观的感受便是这里的温度,不禁让我觉得冷。同是七月天,家乡穿短袖尚汗流浃背,此地却需外套加身。城中建筑倒也别致:皆是两三层的房子,白墙黛瓦,清简素雅,视觉上甚是惬意。后得知这是白族特有规制,当地政府为最大限度保留景区风貌,对建筑层高有着严格限定,倒也算保住了一方民俗。

金庸笔下,大理乃段家天下,此行段王爷没见着,段公子也无缘,六脉神剑与凌波微步更是无从习得。倒是尝了段氏人家经营的菌子火锅,味道尚可,俩儿都赞不绝口。漫步大理古城,倒像是闯进了商业的迷宫:一步一民宿,三步一鲜花饼,五步一民族写真,七步一兜售鲜花的妇人,九步便是一堆披肩……加之菌菇火锅、烤乳扇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旅游城市,这无可厚非,但这商业气息浓得化不开,本为放松心情而来,反被挤压得让人窒息。大理之名,终究应系于其历史底蕴与独特文化,而非这些千篇一律的营生。

住处离洱海不远不近,骑电动车去是合适的,于是便租车前往。既至大理,洱海自是必去之地。洱海非海,实为高原淡水湖。“洱”,状其形——南北狭长,轮廓弯曲如人耳,古称“耳海”,后雅化为“洱”;又一说因湖水汇苍山十八溪,出水如耳轮河道,亦有“如月抱珥”之喻。“海”,则是云南内陆的叫水习惯。滇人谓大泽曰海,元代蒙古人入滇,将北方“海子”之称带入,加之晴天远眺,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易生“似海”之错觉。明代《滇略》记:“滇人谓大泽曰海”;云南十八怪中“湖泊称作海”,洱海、程海、拉市海,皆由此来。抵当日天公不作美,天色略显灰暗,后还下了雨,虽吹了洱海的风,触了洱海的水,但那片向往的湛蓝天空,未能见到,兴致得不到满足。

一山一海,涵养一城。大理之名,多名在苍山洱海。苍山脚下的云上草原,成了孩子们的乐园。老大老二不爱逛古城,至此却乐不思归。此地位于半山腰,地势颇高,晨间雨后,云雾缭绕,云海翻涌,确有悬浮云端之感。立于草原,洱海与三圣寺尽收眼底,头顶蓝天澄澈如洗。骆驼、鹿群悠然其间,成群的牛羊追着游人讨食,两兄弟尤爱持胡萝卜喂羊。丛林探险考验胆识与协调,身系安全索,穿梭于各式障碍间。起初担心他们畏难,不料皆顺利通关,一玩再玩仍意犹未尽。

毗邻的木石多肉植物王国,曾是综艺《现在就出发》的取景地。园中多肉植物逾三千种,奇花异草不可胜数,名副其实的植物王国,确实是拍照打卡的胜地。除却花草,诸多卡通造型满足了孩子们的寻宝童心。最是难得,兄弟俩亲手制作了烤面包、爆米花与烤鸡,于嬉戏间锻炼了动手之能。品尝着自己的劳动果实,两兄弟竟同声:“好吃!”

洱海的有一处称S湾的地方,因形似英文字母S得名。行至此处,方真正领略洱海之美。眼前烟波浩渺,远眺苍山巍峨,山脚下依旧是那白墙黛瓦。天之蓝,山之绿,房之黛,云之白,浑然天成。坐于海畔,水凉而清冽,天高且湛蓝,云絮低垂,海风习习。海鸥时而俯冲点水,时而振翅高飞,偶尔在海面上盘旋,好不自在。大理气温本就不高,临水更甚,海风袭来,凉意顿生,忙将外套裹紧。此处无沙滩,难遂戏水之愿,只得蹲在浅岸,挖沙掷石,竟也玩得不亦乐乎。离去时已近晚八点,天光依然明澈,蓝天白云清晰可见。远处苍山层次分明:一层青山,一层白云,一层红霞,旁侧是绿油油的玉米地。此情此景,不由得放缓脚步,驻足流连。

来前便闻,喜洲古镇较之大理古城更具韵味,亲历方知所言非虚。大理古城城门雄浑大气,配得其千年底蕴;喜洲古镇街巷错落有致,契合其一方气质。喜洲街道不宽,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食肆繁多,令人目不暇接。其建筑尤以门楼为胜,精雕细琢,或见榫卯之工,或显砖泥之韵,更难得的是,于此仍能窥见斑驳古老的泥墙与褪色朽坏的木窗。而“喜洲人民公社”“喜洲小卖部”诸字样,又是另一重历史的注脚。街头巷尾,喜洲粑粑随处可见,然其味不及吾乡怀集之酱香饼;倒是那思恋豆花铺的豆花,质地绵细如豆腐脑,口感弹韧似珍珠,风味独绝。既至喜洲,小火车是须体验一番的,虽有人笑言不如归乡骑行于阡陌之间,然旅人之趣,本就在体验二字。

在大理多日,最愁者莫过于饮食。非关大理菜肴不佳,实难寻合口味者。首日午间试了白族特色菜,终是吃不惯;晚间寻得一家米线店,勉强果腹。次日于洱海畔尝了酸果火锅,汤底滋味怪异;晚餐思乡心切,欲觅粤菜,于古城中寻得一家猪脚饭,然味道远逊怀集。第三日,偶遇一家粤式肠粉店,喜而食之,粉厚无味,竟难以下咽;直至晚间,总算寻得一菌子火锅,方觉数日来最为熨帖的一餐,连两兄弟亦吃得心满意足。此后几日,饮食从简,盖因实在不知何处可寻可口饭菜。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于我这不惯异榻之人,更是住难、吃难、睡亦难。连日来,无比怀念家中那卧榻,那碗最简单的白粥。

大理令我印象深刻者,其一是交通之随心所欲。其随意性甚至令本地出租车司机咋舌:南北向绿灯同亮,小车不避电车,电车不避小车,路口相逢,往往僵持难行。连日搭乘网约车,司机屡提及某处连发数起车祸。一日,更亲眼见一年轻人将电动车“开”进了路旁田沟之中。

另一难忘之事,便是如厕之难。大理古城与洱海沿线,竟难觅公共厕所踪影。在S湾游玩时,孩子内急,无奈之下只得付钱进入路边私厕。如此盛名之旅游城市,如厕尚需缴费,公共配套尚且阙如,又何谈旅客体验?莫非只重商贾之利,而轻人文之暖?

来之日,天雨;走之时,天亦下雨。幸亏中间几天尚好,得以不受天气所限,自在游玩。

诚然,此行虽算不得完美体验,然大理风物确是美不胜收。其建筑之韵、气候之宜、青山之黛、碧空之蓝,无不令人步履放缓,心生探究之意。或许囿于时日匆匆,我所见所感,不过盲人摸象,纯粹一己之见,然此确是我心迹之实录。恰如钱钟书先生所言:“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我已来过,今我既出,城外之人,正待君亲往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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