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个我偎倚着文字,不舍入睡的夜晚。季节,正由深秋滑向冬,眼前橘黄色的灯,让我的小屋弥漫了暖意。
我身侧一米处,护理床上的母亲安睡着,只是刚刚抹了个身,将翻身垫挤成形同虚设,我将靠垫取走,给母亲调整好睡姿,再度掖好了被。
一早,我们通电话,你说要去替换姐姐,去照顾老母亲一天。此时,你大约刚回到家中,你家的猫小四,在你推门的一瞬,又欢天喜地迎接你了吧。
“发小”,你最喜欢以这两个字言及我们。闺蜜、同窗、姐妹、文友,都不足以表达。这俩字,若生发在男孩女孩间,则可以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惬意。两小无猜的我们,于这知交半零落的人间,知心相陪已近四十年。
你知道的,这几年,我常在困境里,阿尔兹海默症侵袭了母亲,也袭扰了我的时间和精力。同样的,你和姐姐轮流照料九十多岁的母亲,平时你要为生计奔忙,周末的两天,一早要倒车去陪母亲。
好在,我们俩都有幸福的小家,家的支撑,让我们对生活的不友善,并未过多惶恐。
这些年,我因几乎所有的时间相系母亲,疏离了许多友人,你也一样。而我们即便被时空相隔着,彼此的牵念,依然是少时模样。
十三岁那年,两个迷恋上文字的女孩,内心的小火苗被文学梦初初点燃,相约参加囊括华东六省一市的作文大赛。这梦,和由织梦而生长的友情,竟缭绕了我们半生。
种梦的少年慢慢长大。我们各自工作,成亲,生子,忙碌时,与文字渐行渐远,彼此,也难得交流。文字于我们,尘封的章节里,只是冬眠,蛰伏于生活的土壤,等待苏醒。
你在孕育儿子时,患了一场大病,劫后余生,你将爱投向儿子,也在繁碌的日常侵扰中暂停了笔。
还记得吗?那年,我对你说,你放不下文字的,我也差不多。许多年后,我又见你的文字在报端,细润的,呈现着对生命的眷爱,静美、深婉。我时常将你的诗文剪报留存,每每被感动,微笑读你,含泪读你,是几多澄澈的欢喜。
我呢,家庭工作都顺畅,但有几年也因母亲的遭遇,被无情的命运之锤轰然一击,席卷内心的悲郁,令我时常找不到自己,转而去文字里寻救赎。
在命运青睐与捉弄中,兜兜转转,投影水光天色到我们爱着的文字里,也将苦涩的内心剖析、停泊、安慰。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我们呢,是将这袍子时时濯洗,袍上的环佩绫罗皆卸去,生命于我们,渐渐成为一件洗却铅华的布衣,呈现最本源的样子,存留一角的虫卵,我们恍然发现,那居然是蝶在萌生。
所有的经历,不过是生命的教化,来磨这一颗心的通透,来历练心不为世事飘摇的笃定。已到“却道天凉好个秋”的年岁,了悟曾经文字里的愁郁,许多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回首来处萧瑟,也能体味“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悠然。
我的枕畔,有一本诗集,水晶花的《抱瓦罐的女人》,她的文字有着颤栗的疼痛。斯人已逝十余年,其诗未泯——有我在读她,她便一直活着,美丽着。
如此,为文者,也是幸福的吧。
今早,我读到史铁生的《我的轮椅》,从文字里,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朗笑,生命的困厄,在他的笔端,是一场人间奇特的游历,且行且歌,伤心人别有的怀抱,在文字间闪光。
因为文字,百年前的民国先生们活着,千年前的诗人词人活着,两千年前的哲人活着,个体长短不一,而那文字的光芒,照耀后世。“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前半生,我们的写作,有青春的活力加持,有些微的名利做奖赏。而现在,身体和精力都走下坡路,又都有老母亲要孝养,然而,此时,或许才是我们真正的为自我生命厚重的写作。
在世俗伴侣的意义之上,文字,或许更是我们一生的伴侣。以文字和解衰老,抵御流年,以文字让沉重的肉身安宁,灵魂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