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约便是“白海豚”君的本事了。先前的“巴威”,是早已被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的——它来时何等威风,气象台的警报雪片似的飞,全城如临大敌,结果只落得几阵凉风,几点疏雨,便偃旗息鼓地去了。人们便笑,说这洋名字的台风,终究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
然而这一回,白海豚君却似乎要替它的前辈出一口恶气。
风是昨天夜里起的。初时只是呜呜地响,像谁家的孩子在哭。后来哭声大了,变成千万匹野兽的嗥叫,从楼宇的缝隙间、从电线的空档里,拼命地挤过来,撞过去。雨也跟着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一盆一盆地泼,一桶一桶地倒,横着飞,斜着打,像是天上的水库决了口。我坐在屋里,听着窗户喀喇喇地震颤,仿佛随时都要碎裂开来的样子。街上的梧桐,平日里是何等的气派,如今却弯了腰,低了头,枝叶乱舞,像是被揪着头发示众的囚犯。
到了早晨,雨势稍歇,我出去看时,满街都是狼藉。断了的枝桠横七竖八地躺着,广告牌的碎布在风里飘零,几辆电瓶车倒在积水里,可怜巴巴的,像是溺了水的小兽。朋友圈里早热闹起来了,有人拍下倒伏的行道树,有人抱怨一夜无眠,更多的,却是那些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话——“巴威回来了吧?”“这是巴威憋了两年的大招。”“巴威说,你以为我走了,其实我去了深海练级。”
呜呼,“巴威重生”,这话听着是调侃,细想却有些意思的。人们对于自然的威力,总是不肯正经地惧怕,偏要用些戏谑的名目去包裹它,仿佛这样便能消解几分恐惧似的。巴威也好,白海豚也罢,任你起什么名字,那摧折树木、倾覆舟楫的力量,何曾变过?只是人们健忘得很,上次侥幸躲过,便以为次次都能躲过;上次只刮了风,便以为这次也不会下雨。
白海豚君这回,大约是用尽了全力,要将那“巴威”未竟的事业,一并清算干净。它用折断的树枝当作鞭子,用满街的积水当作镜子,照出了人们的侥幸与健忘。风还在刮着,呜呜咽咽的,倒像是它得意的笑声了。只是不知道,再过些日子,当阳光重新普照,积水退去,这满地的狼藉也被清扫干净之后,人们还会不会记得这头“白海豚”,以及那个早已死去却又不断“重生”的巴威君呢?大约是不会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