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中平原的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像李老汉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他蹲在村口的石碾旁,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那是儿子赶着马车去镇上卖粮。马车轱辘吱呀作响,像他这些年被生活碾碎的心。
一、续弦的暖
三十年前,妻子难产去世时,李老汉抱着襁褓中的儿子跪在坟前,发誓要把他养大。可一个男人既要种地又要带娃,终究力不从心。经人撮合,他娶了邻村丧夫的刘氏。刘氏没孩子,却把继子当亲生的疼。
冬天,她半夜起来给儿子掖被角,自己冻得直哆嗦;夏天,她摇着蒲扇驱蚊,自己汗湿了衣衫。儿子发烧时,她背着他跑三里地去村医家,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喊疼。李老汉知道儿子对刘氏不是亲妈这事儿一直心有芥蒂,常常摸着儿子的头说:“娃儿,你妈(刘氏)的心是热的,她对咱父子俩的好没得说,咱们要感恩。”可儿子十岁那年,第一次摔了碗,对着刘氏大喊:“你又不是我亲妈!”刘氏蹲在地上捡碎片,血从指缝渗出来,却笑着哄儿子:“不哭,妈给你煮糖水。”
二、儿子的凉
儿子成家后,刘氏成了“多余的人”。儿媳总嫌她身上的土腥味,吃饭时她为大家盛饭,她的手被拍开:“脏!”。儿子儿媳在时,孙子孙女见她就躲,也不敢搭理她,更不喊奶奶。她白天帮儿媳洗衣做饭,晚上收拾完就早早回自己房间里“睡”。说是睡,年龄大了哪儿有那么多觉要睡,她只是刻意躲着,不碍儿子儿媳的眼。有次她听见儿媳骂:“这老东西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她默默啃着冷馍馍,泪早顺着脸颊滴到了馍馍上,她吞下了这苦涩。
最冷的是冬天,她咳嗽得厉害,儿媳把药碗摔在院里:“死了算了!”她躲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哽咽着:“我到底做错了啥?”李老汉蹲在门外,听见她压抑的哭声,拳头攥得发白,却不敢推门。
三、续弦的终
刘氏在儿子成家后的第三年走了。她躺在炕上,手里攥着给孙子新做的棉鞋,眼睛却始终闭不上。李老汉跪在床前,摸着她冰凉的手,想起她临终前说的那句:“老汉,我对不住你……”他摇头,眼泪砸在炕席上:“你待娃儿比亲娘还亲,是这世道凉薄。”
刘氏走后李老汉经常偷偷去她的坟头坐着发呆,去的次数多了,儿子儿媳就发现了。每次他从坟里回来,总能听见儿媳在背后骂:“老不死的,又去坟里看那死鬼!”
四、老汉的逝
李老汉渐渐学会不在家待着。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傍晚蹲在麦田边,看落日把影子拉得老长。儿子嫌他“丢人”,连麦田边的位置都不给他留。他只能去村口老槐树下,数槐树上的疤。有个疤是儿子小时候爬树踩断了树枝留下的。那一次他连夜背着儿子走了二三十里路去县医院。如今儿子嫌他“老不死的占地方”,把他赶到了碾盘边。
“等吧,等哪天闭了眼,他们就省心了。”他对着槐树自言自语。
那年冬天,李老汉病倒了。儿媳骂他“装病”,不肯请医生。他躺在炕上,听见孙女和孙子在院里喊“爷爷”,却不敢应声——怕招来儿媳的骂。他摸着刘氏留下的棉鞋,想起她临终前的脸,突然觉得,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第二天,他再没醒来。
五、儿子的祸
李老汉去世后,儿子赶着驴车去县城卖粮。驴车刚进县城,对面开来一辆货车,鸣笛声惊了驴。驴嘶鸣着狂奔,驴车撞上货车,儿子被甩出车外,腿断了,多处脏器受损。
儿媳哭嚎着骂老天不长眼,无奈地从儿子给的养尊处优中转换到学着照顾病人。儿子瘫在床上七八年,一切生活起居都得儿媳料理,孙子孙女偶尔会替换一下儿媳,但无法减轻儿媳的负担,儿子出事后儿媳的生活苦不堪言。后来,儿子意识凌乱了,只会瞪眼骂“老东西”。邻里无不感慨这都是“报应”。
豫中平原的风永远刮着,刮过麦田,刮过槐树,刮过刘氏坟头的野菊,也刮过李老汉的坟。仿佛在低低地呜咽:“人呐,得知道感恩。人心向善,才能活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