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旧时光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爸退休了,我打算把老房子收拾收拾,你们回来看看吧。”我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后却久久不能平静。老房子,那是时光的容器,盛满了我的童年、少年,以及那些与母亲有关的细碎记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旋转、沉浮。母亲正在整理阁楼上的旧物,我循着她的声音爬上去,看见她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只铁皮盒子。她抬起头,黑发间竟有了银丝,眼睛里也不再有我记忆中灼灼的光华。

“你小时候的宝贝。”她把盒子递给我。

我掀开盖子,一股樟脑与岁月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着几枚玻璃弹珠、一张泛黄的奖状、半截断掉的铅笔,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手工相册。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骑在木马上咧嘴大笑的照片,那时母亲年轻,眉眼弯弯,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


“还记得你学骑车吗?”母亲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摔了十八次,膝盖全是伤,哭得惊天动地,可第二天又推着车子出门了。”

我记得。每次摔倒,母亲从不扶我,只是站在不远处,轻声说:“自己起来。”那时怨恨她的狠心,如今才懂得,她是用这样的方式,教会我与跌撞共处。

相册后面还有一张我十八岁离家上大学时的照片,母亲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眼眶有些红,却笑着冲我挥手。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趴在窗口往回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像一粒落在铁轨边的尘埃。

“妈。”我忽然开口,喉咙有些紧。

“嗯?”

“这些年……您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假装翻看盒子里的旧物。“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把盒子重新盖好,轻轻放回原处。阁楼的光影继续游移,像一条无声的河,载着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缓缓流淌。母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下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跟在她身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阳光穿过天窗洒在她的肩头,那些银发便像镀了一层金边。忽然明白,时光从不停留,它把我们抛在身后,却也让我们长成彼此可以依靠的模样。母亲老了,而我终于长大,这一场漫长的告别里,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着那句从未出口的再见。

再见,旧时光。

我仰起头,时光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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