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秀兰
简介:奶奶上吊前,打了我妈一嘴巴。
说我爸出车祸是我妈克的。
问被撞的人为什么是我爸,而不是我妈。
奶奶说我妈在家白吃了三十年饭。
乡下老婆子,骂人句句不离下三路。
给我跟弟弟臊得,全身都红了。
我妈还是婴儿时,就被我奶奶从野地里捡来了,当时蚂蚁爬了她一嘴,野狗在不远处窥伺。
过去女娃不值钱啊。
有的人一见生了个没「把儿」的,直接就抱出去了。
扔山上、井里、野地,或直接溺死在便盆里。
我妈能活着,是因为奶奶把她捡来做童养媳。
结果我妈壮实,十三岁长到一米七八。
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
两个男人才能抬的一麻袋麦子,她「哼哧」扛在肩上。
能干活,自然也能吃。
早饭三大碗,午饭用盆盛。
奶奶看着见底的粮缸,心疼得直抽气。
然后这辈子的口头禅就变成了:「嗨!早知道你这么能吃,当初就不该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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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奶奶瘫在炕上,心情不好就骂人。
骂完我妈,骂我爸。
说:「建军(我爸)你被撞也就撞了,一死了事,你倒好,撞成个瓜批(傻子)。」
「拉屎拉尿不会,钱钱挣不来,一天到晚就知道坐院里劈柴。」
「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妈一直都不太吭声。
经常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蛋磕进碗里,抓把青椒切碎,炒了,铲进白瓷盘,搁托盘上给奶奶。
奶奶把盘子掀了。
「你怎么还不滚?」奶奶指着她的鼻子,「杵这弄啥?带着你那俩野种,赶紧滚。」
「一天到晚骚哄哄的,外头不是有男人等着要你吗?村头丁老二隔三岔五往家里送菜油,你当我老婆子瞎啊?滚!」
然后奶奶抬手,照着我妈的脸扇了一嘴巴。
3
我妈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就只是白吃吗?」
「我三岁喂鸡。鸡食盆子比我都高。五岁烧火,七岁踩着板凳擀面。」
「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还了你三十多年。」
「建军哥没出事时,地是我种的,猪是我喂的,一家老小的衣裳是我洗的、补的。你的鞋底子都是我纳的。」
「建军哥出事了,你这个瘫子是我伺候的,傻子是我照看的,你炕上拉炕上尿,被子三天换一回,我手泡在冷水里,冬天裂得全是口子。」
「这一家老小,你、建军哥、还有两个娃。」
「谁衣裳不是我洗的,谁的饭不是我做的,谁夜里不是我守着、熬着的?」
「我白吃?」
我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走就走。离了你家,还能把我给饿死了。」
我妈把围裙往灶台上一搭,转身就往外走。
可终究是放不下我们,只蹲在院里柿子树底下,嚎啕大哭了一场。
4
我妈哭完回来,推开门,看见我爸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包老鼠药,正要往嘴里送。
我妈一巴掌把纸包打飞。
我爸怔怔看着她,嘴一瘪,像个孩子样满地打滚:「秀兰你抢我东西!你抢我东西!」
我妈还没来得及安慰他。
就听见里屋有动静。
冲进去一看,奶奶吊在灯泡上。
奶奶一个瘫子。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解下自己裤腰带,又怎么把自己拴上去的。
灯泡撑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灯绳扯断了,奶奶趴在地上,灯管砸了她的头。
奶奶嚎啕大哭。
「秀兰我娃啊。」
「是妈没本事啊,害了这病。秀兰娃你跟我可遭了罪咧……」
「建军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娃还年轻,你走哇,你走哇。」
「丁老二不是等着呢吗?人家开沙石厂,条件好,又不嫌你带俩娃……」
「你跟了他,好歹过几天好日子……」
「我个糟老婆子,跟建军,一把老鼠药了事。」
「妈不拖累我娃。」
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娃你……你走哇。你咋骂都骂不走咧……」
「妈求你了。」
「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妈求你了……」
我妈「嗤」了一声。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瘫都瘫了,还不消停。吊也吊不上,老鼠药也咽不下。你说你能干个啥?」
奶奶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
我妈:「你要是中点用,别一天到晚光躺着哭。坐个轮椅,能动弹,就把俩娃给我看住了,再不行择点菜。」
「我腾出手来,多喂两头猪,多养几只兔。过年扒了皮,给我娃一人弄一条围脖,洋气又软和。」
「多大点事。」
「这屋我还撑不起来了?」
5
我对爸的记忆不是很多,印象深刻的也就几件事。
一件是,小时候,我和弟弟窝在邻居二毛家看电视。
恰好二毛城里的亲戚过来,给他带了两个肯德基鸡翅。
我们在场,二毛妈也不好意思,就把二毛叫到房间,给他鸡翅,并叫他不要跟我们说。
但小孩子么,知道什么。
二毛第二天就来跟我们炫耀了:「喂,晓明、晓倩,你两个碎娃子。吃过肯德基吗?啊?」
吃过吗?」
「我给你俩说,那肯德基皮是脆的,肉是嫩的,连骨头都是酥的。我看你俩一辈子都吃不上。」
说得我跟弟弟流哈喇子,满脑子都是肯德基。
晚饭时,弟弟吃着我妈蒸的鸡蛋糕,赌气把勺子一撂。
他说他要吃肯德基。
我们农村人哪听过这个东西。
我妈:「什么鸡?」
她看向我爸:「咱家有的是鸡,你想吃,叫你爸给你杀一只。」
我弟急得眼眶都红了:「肯德基!你们根本什么也不懂!土死了!」
我爸也不懂。
过了几天,我爸从住县城的远房姑姑那打听到了。
肯德基不是鸡,是个店,特别高级,县里都没有,省城才有。
我爸就没跟我们说。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倒了好几趟车,坐了四五个钟头,跑去省城。
他找到了那个店,买了个全家桶抱怀里。
因为花了钱,他从县里回村时没舍得坐车。
乌漆抹黑的,一个人沿着国道往回走。
走到后半夜,一辆车过来,司机没看见他。
他被撞飞了。
第二天,有人在路边的猕猴桃地里发现了他。
满头是血,人都硬了,以为死了。
报警,送医院。
命保住了。
人傻了。
那个全家桶摔在路边,盖子开了,鸡翅滚出来,沾了一地土。
我弟到今天,都没吃过肯德基。
他把邻家二毛逮住打了一顿,打得是头破血流。
到现在,他都看那家人不爽。
6
我记得每到过年,我爸就会带全家去县里。
正月初五,县里人耍社火。
我们天不亮就起来了。
我妈把我和弟弟裹成两个棉球,我爸把三轮车打足了气,车厢里铺一层麦草,麦草上铺棉褥子。
三十里土路,我爸蹬一个多钟头。
社火好看啊。
有人踩高跷,脸涂得红红白白,一晃一晃往前走。有人扮大头娃娃,脑袋圆滚滚,东倒西歪,逗得小孩直叫。
还有孩子穿着红绿戏服,被绑在高高的杆子上,从人群头顶慢慢游过去,像神仙下凡。
我骑在我爸脖子上。
他两只手攥着我的脚脖子,生怕我掉下来。
弟弟在我妈怀里吱哇乱叫。
「我也要!我也要!」
我爸仰头看看我,又看看弟弟,乐呵呵地把我放下来,把弟弟举上去。
我嘴噘得能挂油瓶。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弟弟,无奈地笑了。
他把弟弟换到左边肩膀,又把我抱起来,搁在右边肩膀上。
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走,扶着这个,又扶着那个,脖子伸得老长。
我妈跟在后面,捂嘴笑:「看你俩碎娃像斗鸡一样。」
7
那晚,我们借住在县城的远房姑姑家。
姑姑是老师,住的是单位分的单元房。
我们村家家户户睡炕,她家睡床,还有沙发、茶几、组合柜。
那时候高级啊。
最让我们挪不开眼的,是客厅角落那个玻璃缸。
里头养着金鱼。
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尾巴像纱裙,游起来一飘一飘的。
我和弟弟蹲在缸跟前,鼻尖快贴上玻璃,看得合不拢嘴。
姑姑笑,说喜欢就常来。
我爸站在后面,看着我们,没说话。
夜里,我睡不踏实。
迷迷糊糊听见床头有人说话,是我爸,压着嗓子。
我爸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种地能种出个啥。开春暖和了,我想去深圳打工。」
「我打听清楚了。深圳那边开了很多厂,流水线的活,累是累,但给钱。邻村张老三,去了三年,今年开桑塔纳回来的。桑塔纳,你见过没?」
给我们勾小手套的我妈手里没停。
我爸:「听说了么?邻村的房子,三间两层。就是他盖的。」
「我看他也没比我聪明多少,我还能吃苦。」
「我凭什么不行?」
「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死的那天,人还在包谷地里掰棒子。掰出个啥?掰出三间土坯房。」
「我也种地。你看我种出了个啥?」
「难不成,让咱两个娃,以后也种地?」
我妈的钩针停了。
我爸说:「我想让我俩娃住上这种单元楼,不要眼红别人家的金鱼。我想让我闺女念书,念到大学,念到不用指望嫁人,我儿子也不用再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总得给娃娃们,奔一个前程。」
昏黄的灯底下,我妈搁了手里的钩针。
「那、那你要是发财了,不会不要我了吧?」
我爸看了她一眼。
眼神古怪。
他没答。
只「嗤」了一声。
可我爸后来也没能去成深圳。
那些话,是他出事前那个冬天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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