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闵政浩来到济州,对长今是把双刃剑,韩尚宫对他的到访总是尽量保持距离。闵政浩察觉到这点,他以为韩尚宫是对他没能及时出手相救心有芥蒂,没想到韩尚宫却对他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您会娶长今吗?”
闵政浩愣了一下,沉默了。
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身为两班贵族,士族独子,他无法娶长今做正室。让长今做小妾?
不,那是对他所爱之人的亵渎。
闵政浩回答不出,他明了了韩尚宫的担心,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官邸。
长今很奇怪为什么闵政浩总是叫人关照她,自己却不出现,但她实在太忙了,每天被张德指使地脚不沾地,回到住所恨不得倒头就睡,随便思量一下也就抛开了。
韩尚宫见她并不上心,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天和张德聊完,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期待,哪怕不能回宫,不能再做御膳,甚至哪怕有一点残疾,她也依然可以帮很多人。
张德欣喜地看她一天比一天强健,终于敲定手术日期。
“天气凉下来,伤口不容易溃烂,也不容易发痒,恢复起来更容易。手术中我会麻痹你的手臂,让你尽量感知不到疼,但术后就会非常疼了,很耗体力,所以不能再生病了哦!”张德开始的解释还很认真,后面几句却像对小孩子叮嘱一样。
韩尚宫有些羞窘,“我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请您相信我。”
张德笑了,“是,我相信你。”
韩尚宫心里骤生暖意,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
张德看着她的侧脸,萌生出想要去捏一下的冲动,咳嗽一声,指着窗外的大缸道:“我看要下雨,让官婢们把水缸挪过来,待奉天水滤好,请您再做一顿上次那个饭吧。不要亲自动手,告诉灶房的官婢,让她们做。”她很好奇,“您怎么知道我爱吃干饭?”
韩尚宫有些不好意思,“我看您一向不吃年糕,也不吃糯米,喜欢吃些脆口的果子,所以猜想您大概喜欢吃爽口的饭……”
张德惊叹道:“这您都能观察到?我只是不大爱吃,但并没有不吃啊。”
韩尚宫笑了,“看得多了总会有规律可循。宫中的娘娘,一起长大的宫女,大家食性各不相同,性格爽快的往往就爱吃干脆爽利的食物,性格温柔的就爱绵软多汁的食物,看您的性格也能猜出一二。”
张德失笑,“原来还有这样的关系。那您喜欢什么样的食物呢?”
韩尚宫的脸微微泛红,“我喜欢吃煎饼,杂菜,还有……锅巴。”
张德很喜欢看她微微羞窘的模样,边看边想象她做最高尚宫的样子,个中反差让她着迷。“那就可惜了,官婢的手艺我可不放心,还是等您好了再做煎饼杂菜锅巴来吃。”
韩尚宫想起锅巴本来是明伊爱吃的食物,想念明伊的时候就会烤一点来吃,这时提起,平生许多感慨。
张德见她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哦没事,是想起从前一位朋友,对了,就是长今的母亲。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做食物。”
张德迷惑不解,“长今的母亲?你是说长今的母亲,是宫女?”
“是…”
张德敏锐地察觉这是韩尚宫不愿说的事情,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她和长今的关系来看,那位朋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分明是她的隐痛。
相处日久,张德已经十分清楚韩尚宫的秉性,她不想去关上她好不容易打开的心门,转而道:“难怪你这样疼长今,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今天要转凉,注意休息。长今快回来了,我去前面看她今天的功课。”
韩尚宫松了口气,暗暗感激她不再追问,点头笑道:“好的。”
目送张德离开,韩尚宫靠在墙上想,不是不能跟首医女说明伊的事情,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纠缠半生历经两代的缘分,哪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呢?
但锅巴可以做。
隔天张德不仅吃上了可口的干饭,还吃到几片烤得焦脆的锅巴。
长今回来看到锅巴,惊讶道:“这是娘娘做的吗?”
张德点点头,“是啊,快过来吃吧!”拿起一片尝了尝,焦香酥脆。
长今把锅巴一掰两半放进旁边的酱汤里,“娘娘最爱吃这个了,好久没看到真是怀念啊!”
原来她喜欢吃的是这样的锅巴啊!倒真有些像她的为人,外面刚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张德吃着泡软的锅巴,带着窥探到她心田的隐秘喜悦,这一天真是十分满足。
转眼到了手术的日子。
张德让长今在旁记穴位,每下一针,要她报出穴位和作用,见她一字不错,心里也暗暗点头。一侧下针完毕,转到另一侧,韩尚宫突然道:“首医女,让长今试试吧。”
长今惊慌失措,“娘娘,我怎么可以…”
韩尚宫很坚定,“总要有第一次,哪有那么多人可以给你试。你认穴准确,手又稳,放心试。”
张德思忖一瞬,把针囊交给长今,“你来。”
长今犹豫着接过针囊,“娘娘…”。
“长今,我相信你。”
看着她鼓励的眼神,长今深吸一口气,拔出金针。
张德拳头暗暗握紧,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心里比她还紧张,但她明白韩尚宫的用意。
医者心里既要有对生命的畏惧,又要克服这种恐惧。长今之前的施针都是小打小闹,有自己给她兜底,但一直这样下去她是不会成长的。她一直盯着长今的手,在落针之前,长今的手还微微发抖。她比了几次,擦去额头的汗,稳住手腕,准准落下第一针。
张德暗暗呼了口气,余光看到韩尚宫一直微笑的望着长今。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长今越来越有信心,下手也越来越稳,张德心里暗暗对长今赞许不已。所谓关心则乱,医者不自医,也不医至亲,便是因为无法对抗强大的心理压力,容易产生误判。这对师徒却不同,遇强愈强,每一次遇到新的困难,她们都能给她新的惊喜。
遇见她们,真是幸事。
张德拿起小锤子,试探韩尚宫的反应,“这里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好像住进别人的身体一样,明明接触到皮肤,可是却像隔着一层皮……”韩尚宫觉得很神奇,她什么都知道,却没有知觉。
张德对她的反应表示满意,“这个程度就够了。接下来我会用夹棍来把您的手臂从原来的断裂处重新夹断,这样不容易产生碎骨,可以比较完整的断裂,但是手臂一定会淤肿,麻痹退散之后也会剧烈疼痛。”
韩尚宫点点头,“我知道。”
张德朝侯在一旁的官婢示意,“给她上夹棍,待会用力时一定要瞬间使出最大力,不要磨磨蹭蹭,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骨裂。听懂了吗?”
两个官婢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生得孔武有力,“是,首医女。”
长今不忍直视,悄悄地握住韩尚宫另一只手。
张德在韩尚宫的手臂上缠了一圈白布,夹棍套上去,两个官婢前后同时用力,只听“喀啦”一声,张德忙喊停,卸下夹棍,仔细查看断臂,接着示意她们去夹另一条手臂。
另一侧“喀啦”声起,韩尚宫猛地漏出一声呻吟。张德和长今同时惊诧不已,“怎么,你能感觉到痛吗?”
“娘娘,你没有被麻痹吗?”
韩尚宫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咬紧牙关。
张德检查断臂,拔出金针,重新一一下针,韩尚宫的脸色逐渐舒缓。
“现在好些了?”
“…是…”疼痛耗了她不少力气,现在疲累至极。
长今很惶恐,“首医女,是哪里出错了吗?为什么会…”
张德摇摇头,“穴位都对,顺序也对,我想有差别的话,可能深浅略有不同,她对疼痛敏感,也许需要入针再深几分,应该不是全无作用才对。”
韩尚宫有气无力道:“您说得对…是很疼,但…和受刑时的疼完全不一样…”
张德替她擦去额头的汗,“现在应该不疼了吧?我要开始接骨。”
韩尚宫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两条手臂全无知觉,她渐渐呼吸匀停,睡着了。
张德施术很快,对准断骨,摆正骨位,缠好夹板。见韩尚宫还没有醒,对长今道:“前面熬着止痛的汤药,你拿来温着,等她醒来喂给她喝,可以缓解疼痛。金针的麻痹马上就要消失了。”
长今一直眼都不眨地盯着韩尚宫,听见张德的吩咐,急忙去端药。
张德轻轻握着她细长的,白到发青的手,也不知想给予她力量还是汲取力量,火热的掌心挨着她冰凉的掌心,适才的心慌逐渐被安定取代。
“从今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韩尚宫梦里回到明伊被喂死药的那晚。在崔内人说出“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进了茅屋”这句话后,拼命喊出“你说谎!明伊她没有!你们不能这样杀死明伊!我要禀报中殿!你们不可以滥用私刑!我们是有品级的宫女!你们不能这样!”一边说一边奋力抵挡那些想要给明伊喂死药的手,被她们掐住手臂,剧烈的疼痛让她醒了过来。
“娘娘!不要动!”
眼前是长今焦急的脸,“娘娘,不要乱动,好不容易接好骨头,您动得话会错位的!”
韩尚宫还沉浸在梦中的情景,梦里那几句话在她心里压了一辈子,看见长今还有几分恍惚。
“长今啊……我,梦见明伊了。”
长今正在加固夹板的手一顿,“我娘吗?她跟您说什么?”
韩尚宫头脑中昏昏沉沉,断臂处火烧火燎,仿佛喘口气都能震动到伤处,无法言语。
长今看她眉头紧皱,想起还在炉子上温着的汤药,忙固定好夹板,端来药碗,插进一支芦苇,递到韩尚嘴边:“娘娘,吃了这碗药就没那么疼了。”
韩尚宫歪过头咬住芦苇,轻轻一吸,满嘴苦涩,忍不住欲呕。
长今扶住她的头,“这个法子是首医女想到的,您不要急,慢慢吸,不然呛到很难受。”
韩尚宫没力气说话,依言服药,虽然满嘴苦涩,好歹不用挪动手臂就吃完了。
长今开心道:“这个法子果真好。”说着将一枚蜜饯放入韩尚宫口中,清凉甜蜜,是灾难过后的奖赏,哪怕从来不贪嘴的韩尚宫,此刻也能感受到这一枚果子带来的幸福。
“首医女说,这么喝药一定很苦,这个橘子蜜饯是济州特产,是首医女自制的陈皮味,缓解苦涩最好了,娘娘您说是不是?”
韩尚宫将蜜饯在口中一点点抿开,也不知她怎么炮制的,有陈皮香却没有陈皮酸涩,倒要好好讨教。回过神来发觉手臂不痛了。
药到病除,果然出手不凡。
长今撤下药碗,“这药只有两个时辰的药效,首医女说这药也有点麻痹的功效,不能一直喝,让您趁不疼的时候好好休息,恢复体力。”
韩尚宫不能说话,耳边只听到左一个“首医女”,右一个“首医女”,忍不住口角含笑。
倒看不出她是如此的心细如发。
“娘娘…您怎么这样笑?”
韩尚宫不解,以目光相询。
“您这样笑,好像首医女。”
韩尚宫怔愣住,有点想控制好自己不要笑,结果惹得两腮酸痛,心里暗暗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