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第二天醒来时,我首先以为自己已经作出了决定。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白光落在书桌上,正好把两张打印纸分开:左边是四川省公务员考试职位表,右边是上海大学博士招生通知。它们像两块尚未合拢的陆地,而我暂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边。

我没有立即起身。我想,只要不动,决定就还没有开始。身体是行动最粗鲁的部分,腿一旦伸到地面,人生便会趁机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逼迫我成为一个已经选择了的人。

母亲和我在上周选了三个岗位。成都一个,绵阳一个,老家一个。最后那个岗位只招一人,限制数学、计算机和统计相关专业。母亲说限制越多越安逸噻。风进不来,人也出不去。

当然,她没有说后半句。后半句是我加上的。

我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在笑。笑什么?笑母亲吗?并不是。笑考公吗?也不是。我笑是为了不让恐惧立刻拥有我。那恐惧很小,先停在胸口,随后把四肢变得沉重。

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

“娃读了这么多年,在外头漂了那么久,该找个安稳工作让你妈享福喽。”

她说得仿佛我是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可我分明这样重。我的头很重,脖子很重,甚至没有说出口的话也很重,它们一层层压在舌头下面,使我不愿张嘴。一个如此沉重的人,为什么仍会被认为正在漂浮?

我下床,坐到书桌前。公务员报名页面仍停留在“选择职位”。基本信息都已经填写完整。填写页面比我更了解我。它知道我出生在哪里,知道我学过什么,却不知道我为什么盯着它看了许久。

上海的邮件在另一个窗口里。百余人参加考核,录取十人。我想起了小崔,感到有点眩晕,我看到她幻化成无数个个体,占满了颤抖而不定的道路。路的尽头藏着东西,可那东西是什么?博士名额?新的生活?继续贫穷的资格?或只是另一种延迟?

我点开和小崔的聊天框。

她的头像已经三个月没有换过。照片里是一扇上海的窗,窗外只有另一栋楼的墙。那面墙总让我误以为她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昨天她说:今天雨很大。

我回复:别淋湿。

我喜欢她吗?我想,当然喜欢。但是,小舒,“当然”从哪里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记得她来广东的那一次。她坐在面馆里,把碗里的葱一点点挑出。那动作很耐心,比和我说话时更加专注。我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感到一种过分的亲近:我知道她不吃葱。我把这个微不足道的知识藏起来,仿佛拥有了她身体里一个秘密的房间。

后来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工作,讲论文,说她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狗,说我做不出来的证明。凌晨两点,她问我:“你还在吗?”

我说:“在。”

上海。上海。那个名字出现以后,我的呼吸突然变得轻快。我看见自己在母亲不知道的时候买票,在报名截止之前离开广东,去参加一个不一定通过的考核,见一个不一定喜欢我的人。这很愚蠢吗?小舒,这很愚蠢。可是,正因为愚蠢,它才像是我,不是吗?对,小舒这一点很可爱哦。

我买了票。付款成功的一刻,房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窗外有人晾衣服,楼下传来电动车的报警声,公务员报名页面仍然安静地等待提交。我原以为决定会发出巨大的声音,至少应该有什么东西碎裂。但没有。真正改变人生的动作,也许都很小。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

“报了吗?”

“报了。”

谎言从嘴里出来时没有形状。我甚至没有结巴。我说了那个离家最近的岗位,接着听母亲松了一口气。她开始说笔试资料,说亲戚认识的人,说我回家以后可以住原来的房间。

她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我想告诉她,我要去上海。我无法忍受自己在没有尝试以前,就已经坐进那间未来的办公室。我看见三十岁的自己从电脑屏幕后抬起脸,仍然在问:如果当时去了呢?

可我什么也没说。

母亲说:“回来挺好的。”

我回答:“对,挺好的。”

“对”字把我送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夜里,车厢熄灯以后,我躺在上铺。火车每一次晃动,都使我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巨大的动物吞咽。我闭上眼睛,四川在西边,上海在东边,母亲在一边,小崔在另一边,而我被夹在中间,像一粒还没有决定落进哪块土里的种子。不,种子没有决定。种子只是落下。人却必须假装自己知道为什么。我为什么去上海?我想,为了读博。小舒,为什么读博?因为喜欢研究。真的喜欢吗?小舒,你真的喜欢吗?

有时喜欢。证明走通的时候喜欢,看见一个概念忽然清晰的时候喜欢。更多时候,我也厌恶它。厌恶自己的迟钝,厌恶论文里那些仿佛天然正确的句子,厌恶别人比我更快地理解一切。小舒,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因为崔馨尹在那里。小舒,她不在那里,就不去吗?我翻了个身,额头碰到冰凉的车壁。问题没有答案时,便会变成物体。现在它是这面墙,跟随火车一起向前。

到上海以后,我先给她发消息。

“我来上海参加博资考。”

她秒回:“这么突然?”

我问:“周末有空见面吗?”

她没有回复。我就把研究计划摊在桌上,读第一行:本人拟研究……“本人”是谁?他在材料里目标明确,热爱学术,具备独立研究能力。他从不撒谎,也没有母亲,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在上海就改变报考计划。我对这个人有一点嫉妒。

第二天考核,老师问我为什么想读博士。我说了准备好的答案。

老师又问:“除此之外呢?”

“因为我不想太早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我说。

老师看着我。他也许觉得这句话幼稚,也许觉得真诚,也许根本没有在意。他低下头记录。我无法看见他写了什么。

出来后,我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没报名。”

“什么?”

“公务员。我没报。我现在在上海,刚参加完考博。”

“你从小就是这样。”母亲说,“什么都自己决定,做完了才告诉我。你太自私了。”

自私。

这个词在我身体里停留了很久。它像一间我曾经住过却不愿承认的屋子。门一打开,里面放着我所有不肯交给别人的东西:欲望,虚荣,逃跑的冲动,希望被爱,希望被证明,希望母亲理解,又不愿服从她。

星期日下午,小崔同意见我。

她从上海大学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头发短了。她向我走来时,我忽然发现她比我记忆中更普通。

她问:“小舒,为什么突然想考博?”

“我不知道。”

“小舒,你不是准备回四川吗?”

“原本是。”

“那现在为什么不回?”

我想说因为你。可“因为你”太沉重了。

我说:“因为我想试试。”

吃完以后,我们沿街走。她告诉我,她未必会一直留在上海。

“你要走?”我问。

“可能。”

“去哪里?”

“可能回西安。”

我忽然感到受骗,可她并没有骗我。是我觉得她必须在那里,我的选择才显得像一个故事。在痛苦与自卑中,我掺入了太多快乐。我停留在我的快乐,从中辨认出一种隐秘的满足。只有当我离开四川时,我才能让自己看到我生命的广阔。浑浊的小舒也在慢慢清澈起来,更加纯粹,在抉择后开始了重生。

走到地铁口,她说:“我该回去了。”

我叫住她。

“小崔。”

她回头。

我说:“我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她问:“你来上海,是因为我吗?”

“有一部分。”

“多大一部分?”

“我不知道,但是不小。”

她笑了一下。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不,”她说,“你知道。你想读博,想离开四川,想见我。只是你希望这些愿望合在一起。”

她继续说:“这样,将来如果后悔,你就可以说是为了我,或者为了其他什么,总之不是你自己的错。”

我想反驳。可我发现自己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见的羞耻。她把我费力编织的理由轻轻掀开,下面只有一个人,他想要很多东西,尤其是小崔带给他幻想的可能性。

“那你喜欢我吗?”我问。

“不知道,我的择偶要求挺高。”

“这样。”我说,“那我们可以试试。”

“为什么?”

“因为我都来了。”

“你是自己来的。”她说。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一会儿挡住她,一会儿又露出她的脸。我还是希望她说不是,希望她走回来,或者至少再说一句。可她只是站在那里。

我忽然想到,我们之间大概不会再发生什么了。她会回陕西,我也许留在上海,或者最终仍旧回到四川,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列车仍从一座城市驶向另一座城市,越过河流、平原和入夜后逐渐消失的田野。世界如此广大,却没有一处地方需要知道我们曾在这里告别。

这个念头没有安慰我。可它使我的痛苦变得很小,不再塞满整个世界。世界没有因为我们毫无结果而缩小。街道还在向前延伸,她会回到她的生活里,我也还有许多地方可去。我会告诉自己:小舒,小舒,这没有什么不好。总有一天,你会在某个与她无关的早晨醒来,直到那时才发现,这一天早已过去。

“小舒。”她叫我。

“人要自私一点。”她说。“你想去哪里,就承认是你想去。你喜欢谁,也只是你喜欢。”

“那你呢?”我问。

“我也一样。”

她转过身,慢慢走进人群。她的头发、浅灰色的衬衫、帆布包,先后被其他人遮住。最后我只能看见不断向下移动的头顶,再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说:“小舒,人要自私一点。”

“是啊。”我说,“人要自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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