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久不作》 |张永康(蜀国立秋)

《大雅久不作》

文/张永康(蜀国立秋


晨起刷手机,接连三篇“爆文”跳入眼帘。点开细读,却如饮三杯掺水之酒——满腹空荡,了无余味。手指悬于屏幕之上,竟再无点击下一篇文章的兴致。那一刻,心头忽地一沉:好文章,何其难遇?就在这无声的停顿里,李白那句“大雅久不作”的千年叹息,猝然撞入胸中。李白所哀,是庙堂雅音之断绝;而我们今日所困,则是在信息汪洋之中,那些能沉淀于心、能在时间深处留下刻痕的“大雅”之作,似乎愈发稀有,几近杳然。

那么,我们真正渴望的“大雅”,究竟是什么?

它或许不在流量榜的顶端,也不在朋友圈刷屏的激情口号里。真正的“大雅”,在今天,应有如下模样:

它真诚而不表演。字里行间流淌着作者真实的热血与冷思,而非为讨好算法而挤出的情绪,亦非揣摩风向后的精心算计。它如深夜与老友对坐,可以沉默良久,但绝不虚伪敷衍。

它有筋骨而不浮肿。

可能是一部冷门小说,却扎实地刻入一个时代的肌理;也可能是一篇平实报道,却撑起了事件背后的重量。它不靠华丽辞藻堆砌如棉絮,而是以思想为钢构,搭建起可供灵魂栖居的空间。

它能安顿人心,而非制造焦虑。

在这个普遍慌张的时代,“大雅”或许正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它不嘶吼“你必须成功”,而是轻声告诉你“如何面对失败”;它不渲染世界的撕裂,而是尝试搭建理解的桥梁。它提供的是审视生活的镜子,而非麻醉精神的糖丸。

我们渴望这样的作品,本质上,是在碎片化的洪流中打捞一种完整的意义感;是在众声喧哗里,辨认出一个清晰而笃定的灵魂。

然而,“大雅久不作”,症结究竟何在?

问题不在无人写作,而在“写作”本身,已被重重“绑架”。被流量绑架。数据成了新的暴君。标题须惊悚,观点须极端,情绪须浓烈。平静的叙述、复杂的思辨、缓慢的铺陈,在算法的评价体系中先天“残疾”。写作从内在的表达,异化为对外部指标的追逐。

被速度绑架。

“快”成了第一美德。热点稍纵即逝,思考若不迅疾便被淹没。酝酿、沉淀、反复打磨——这些创作的基本功,在“唯快不破”的竞技场中,竟成了奢侈。于是,文字如流水线上的速食面,量大管饱,却无营养,更无回味。

被社交绑架。

作品尚未落笔,先盘算如何“呈现”:是否便于传播?会不会得罪谁?种种社交计算,阉割了表达的锋利与纯粹。创作沦为精致的社会表演,失去的,正是最宝贵的笨拙与勇敢。

在这样的夹缝中,“大雅”的幼苗,如何能长成参天之木?

那么,如何才能孕育“大雅”之作?

呼唤者众,践行者寡。“大雅”终究不是口号,而需具体路径来滋养。这或许不是坦途,而是一条需要耐心与勇气的“窄路”。笔者试提三条,以为商榷:

其一,创作者当重拾“书斋”的定力。

此处“书斋”,非指物理空间,而是一种心理状态——主动与即时喧嚣保持距离,沉浸于问题深处的能力。这意味着,或需拒绝唾手可得的约稿与热点,转而耕耘那些眼下“无用”、却关乎本质的命题。如老农信守春种秋收,而非迷信催熟的快餐逻辑。真正的洞察,永远需要时间的发酵。

其二,读者当成为“苛刻”的知音。

“大雅”需要土壤。若我们始终以点击与转发奖励浮浅的情绪宣泄、套路化的故事,深耕者只会愈发孤独。所谓“苛刻”,并非刻薄,而是有意识地分辨、等待,并深度参与那些需要费些力气才能进入的作品。读完一篇好文,不止于点赞,或可写下一段认真思考;遇见一部佳作,不止于收藏,或可向同好真诚推荐。用我们的注意力,为真诚的创作投下一票。

其三,环境当珍视“非标准”的生态。

当评价体系只剩“10万+”这一把尺子,所有不符合此标准的美好都将隐形。我们需为“非标准”的作品保留空间:或许是平台开辟的“不以流量论英雄”专栏;或许是奖项评选中对探索性、边缘性却锐气十足之作的特别关注;又或许是民间自发的小型深度阅读社群。文化的健康,根植于多样性。

说到底,“大雅”之作,从来不是规划出来的产业成果,而是一个时代的精神气候,与无数个体的真诚选择,共同孕育出的自然果实。它需要创作者以心血浇灌,需要读者以慧眼识珠,更需要一个宽容到允许“慢”与“深”存在的文化环境。

我们叹“大雅久不作”,这叹息本身,便是种子——它证明我们心中那杆衡量“重”与“轻”、“真”与“伪”的秤,尚未锈蚀。

那么,接下来的事,或许是:少一些叹息,多一些行动。

作为读者,多一份耐心;作为潜在的创作者,多一份勇气;作为信息传播的节点,多一份责任感。

当这样的行动者多起来,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我们会忽然听见——

那沉寂已久的“大雅”之音,正以我们这个时代独有的频率,悄然回响。

附:

大雅久不作

——仿李白《古风·其一》

文/张永康(蜀国立秋)

 

大雅久不作,吾诚竟谁陈?

文海溺真色,词山多荆榛。

雕龙竞艳薄,绣虎斗狂秦。

正声何微茫,噫气满城闉。

吹嘘成砥柱,标榜化飚轮。

兴替虽万变,宪章久沉沦。

自诩风流客,浑将瓦砾珍。

谁裁锦衮字?空贵绮罗尘。

灼灼屏间露,匆匆指上鳞。

万言争一晌,众语失孤神。

我欲唤麟笔,剖心照古春。

云霓散复聚,何处觅鸿钧?

惟见川流疾,沧波没钓纶。


张永康:

诗人、作家、编剧,影视音乐人,网名蜀国立秋。原《剧本春秋》杂志主编、《西南作家》杂志副主编、《龙泉山》《东安湖》执行副主编、“天下云山”微刊主编,已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心狱解码》、《绝地》,合著长篇小说《商宇》《天路》《革命理想高于天》等。音乐代表作有《千年伊人》《迁徙的游魂》《赤壁客》《孤鸿万里征》《泪洗山河》《夜饮苍山雪》《蝶梦贴》《残照赋》《归去来兮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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