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彀
龚和高站在讲台旁,脊背挺直得像一棵白杨。教室后排的女生们窃窃私语,目光黏在他187公分的身躯上,他肩宽腿长,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有型。他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算式,转身时,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扫过全班,清澈如朝露。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他的声音温和,与那伟岸的身材形成反差。
一个女生红着脸举手:“龚学长,第三步变换我还是不太懂----”
下课后,喻庆箜背着书包跟上来:“龚学长,能再帮我讲一次傅里叶变换吗?”
龚和高点点头,两人走到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喻庆箜是本系有名的富家女,父亲是本地房地产大亨。她长相平平,成绩中下,但从不会为生活费发愁。相比之下,龚和高来自西南山区,父母倾尽所有,才供他上了这所重点大学。
“----这个公式的关键在于----”龚和高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移动,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讲完题,喻庆箜收拾书本时说:“学长,你多次帮我,占了你这么多时间,今天请你去外面吃顿饭吧?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酒楼。”
龚和高正要推辞,喻庆箜打断他:“别拒绝嘛,就当是补课费了。”
那顿饭,龚和高第一次尝到鱼翅和鲍鱼。喻庆箜笑着给他倒酒:“这是82年的拉菲,我爸收藏的。”
“太贵了,我不能----”龚和高手足无措。
“喝吧,反正我爸多的是。”喻庆箜毫不在意。
龚和高平时从不喝酒,几杯下肚后,他就头晕目眩了,这是酒精在他体内燃烧的原故----
模糊中,他感觉自己被扶起来,搀进了一间客房。
他醒来时头痛欲裂,并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躺在陌生的床上,喻庆箜穿着睡衣坐在旁边----
“学长,昨晚你喝多了----”
一个月后,喻庆箜拿着ph孕检试纸,在教室门口拦住了他,她脸色苍白:“我怀孕了----”
龚和高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
他想起了父母含辛茹苦地积穳着钱,送他走出大山,他想起了奖学金和未来的工作机会,他想起了那个他暗恋已久,却不敢表白的漂亮女生,他想起了----
他好生害怕,害怕得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很无奈的说了一句话:“我听你的安排就是----”
婚礼办得很仓促,喻庆箜的父亲喻国栋只露了一次面,给了张卡:“需要什么自己买。”龚和高父母从山里赶来,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却在酒店门口被保安拦下盘问----
婚后,龚和高更加拼命地学习。毕业时,他是系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几家知名企业向他伸出橄榄枝----
二、牢笼“你不用工作,”喻庆箜躺在床上,慵懒地说,“我养你。”
龚和高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想有自己的事业。”
“你能有什么事业?再说,我也不需要你有什么事业。”喻庆箜嗤笑,“我跟我爸说了,你就在家里帮我处理些杂事----”
喻庆箜在父亲的公司挂了个闲职,每天晚出早归。龚和高开始了他“家庭主夫”的生活:打扫卫生、做饭、洗衣。他尝试过偷偷投送简历,但面试通知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
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喻庆箜给孩子取名喻继业。“将来是要继承喻家产业的。”她说。
龚和高提出要给孩子取个中间名,跟自己姓。喻庆箜大笑:“你开什么玩笑,你有产业让他继承?”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有了两个孩子后,龚和高以为生活会有转机。没想到他的生活圈子却缩得更小了。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准备早餐,送喻庆箜出门,然后照顾两个孩子。下午做家务,晚上准备晚餐。喻庆箜喜欢在家里招待朋友,每次都要龚和高准备一桌饭菜,最后,还要让他退到厨房里去吃。
“你老公真是模范丈夫!”喻庆箜的朋友们羡慕地说。
喻庆箜笑着回应:“他就这点用处。”
三、泰山压顶
那年冬天,喻国栋中风瘫痪。喻庆箜理所当然地安排龚和高去照顾:“请护工钱倒不是啥问题,主要是我不放心。还有,我爸身体太重,请来的人不一定能抱得起来,你的个子这么大,去抱我爸,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再说请的人,哪有自家女婿好,只有你去侍候他老人家,我才放心----”
“我不会护理病人----”
“学啊!还能比傅里叶变换难?”
于是龚和高开始了护理工作,也是他的生活。每天帮岳父擦身、翻身、清理排泄物。喻国栋脾气暴躁,常常把尿盆打翻。龚和高默默收拾,重新换洗。偶尔有亲戚来访,看到这一幕都会惊讶:“怎么是女婿在做这些?”
喻国栋含糊不清地说:“他----反正没事做----”
孩子们渐渐长大,上了贵族学校。儿子喻继业十二岁那年,指着正在拖地的龚和高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那样去上班?”
喻庆箜头也不抬:“你爸爸的工作就是在家里照顾我们。”
女儿喻敏敏更直接:“同学问我爸爸是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龚和高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继续低头拖地。
喻国栋去世了,公司由喻庆箜接手。葬礼上,龚和高站在家属队伍里的最后一排,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喻庆箜的姑姑走过去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穿成这样?不是给你买了西装吗?”
龚和高低头着头看着地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都是他自己买的,“西装是她爸的,小了,我穿不上身”。姑姑有些气愤,“你们在拿他当外人----”
四、决心
孩子们上大学那年,龚和高四十六岁。
一天晚饭时,他平静地说:“我想离婚。”
喻庆箜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们离婚吧。”
喻庆箜大笑:“你开什么玩笑?离了婚你住哪儿?吃什么?你知道外面的房租有多贵吗?”、
“我会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喻庆箜轻蔑地说,“你一点社会经验都没,离开我你活得下去?““我会去找工作----”“你能找到工作?谁会要你?”“我宁愿讨口(当叫花子)也要离开这个家。”龚和高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喻庆箜盯着他看了很久:“好,这是你说的。但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也别指望孩子们会帮你。”
离婚协议很简单:龚和高净身出户。签字那天,喻继业和喻敏敏也在场。儿子冷着脸:“xx,你这样让我们很丢脸。”
女儿则红了眼眶:“爸、你就不能为了我们忍忍吗?”
龚和高摸摸女儿的头:“我已经忍了二十多年了----”
他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自己穿的衣服和一本泛旧的《高等数学》。喻庆箜站在门口,似乎是最后一次,打量这个伺候了她二十多年的男人:“如果没有去处,可以回来,家里缺个打理花园的。”“我有去处,我侍候了你二十多年,也够了,剩下的时间还得留下来孝敬我的爸妈----”龚和高说完,头也不回的往车站走了去----
五、依赖性
回到老家时,夜已深了。父母的老房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也许是老年人瞌睡少睡得晚。他推开房门,见到七十多岁的父母都在看电视----
二老突然之间,
看到他回来都有些惊讶,母亲手中的遥控器掉地上了,父亲站了起来,又缓缓地坐了下去。
“爸,妈...”龚和高跪倒在地,“我对不起你们,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供我读书,我却没能尽到一点孝心----”
母亲颤抖着手去扶他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那媳妇呢?孩子们呢?”
“离婚了。”龚和高简短地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并没有责备他‘抛妻弃子’。他叹了口气:“唉----回来也好。只是你那媳妇没了你,生活习惯吗?”
龚和高苦笑:“她习惯和不习惯,都跟我没关系了----”
二个月后,喻庆箜的电话打来了:“洗衣机坏了,找谁修?”
“找售后。”龚和高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她的电话又打来了:“你走的时候把燃气灶的保修卡放哪了?”
“不知道----”
第三天,喻庆箜亲自来了。她开着一辆崭新的宝马,停在龚和高老家那泥泞的村道上,格外扎眼。
“跟我回去。”她站在龚和高父母的家门口,横着眉头,还伸出手来要拉他。她向前时没注意到看脚下,竟然踩到了地上的鸡屎,差点就摔跌下地。龚和高条件反射似的扶住了她,她站稳后就急着往屋里走,他挡住了他----
“别进去,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话也不好使----”
“我知道,所以我请了个保姆。可是请的保姆,都不
如你。”喻庆箜理所当然地说,“你跟我回去,我一个月给你五千,包吃住。”“你请那保姆给的多少?”“八----千。”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对劲----“那----我也给你八千。”
龚和高看着她笑了笑,但没说话。
龚和高的父亲从屋里出来:“高娃子,要不就跟她回去----”
六、这男人的背脊梁挺直了“爸,我是不会跟她回去的。”龚和高回他爸道,“我已经在镇上找到工作了,去中学当老师,教数学,下个月就入职。”
喻庆箜难以置信:“你----教书?你能教什么?”喻庆箜完全忘记了龚和高曾经是学覇。“我能教数学。”龚和高平静地说,“我大学时数学成绩一直是系里第一,你忘了吗?”
喻庆箜愣住了。二十多年来,她几乎忘记了那个曾经在讲台上充满自信,为大家讲解难题的龚和高,忘记了那个系里的女生们,偷偷暗恋的学霸学长。在她记忆里,只不过是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在父亲病床前清理秽物的男人。
“我不管,你就得跟我回去。”喻庆箜的语气里带着二十多年来惯有的命令,“你都伺候我二十多年了----”
龚和高的母亲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姑娘,要不然你先回去,高娃子刚刚才找到工作----”
“谁是你姑娘?”喻庆箜不客气地打断老太太的话,“你儿子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都二十多年了,现在想拍屁股走人,我不答应----”
这时,围观的邻居渐渐多了。有人认出了龚和高:“这不是高娃子吗?听说在大城市娶了个有钱的老婆?”
“看样子是被赶回来了?”
“长那么高大有什么用,还不是靠女人养----”
龚和高的脸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喻庆箜,你走吧。我们结束了。”
“结束了?”喻庆箜冷笑,“你以为你离得开我?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看你怎么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我会学。”龚和高说,“我能学会一切需要学会的----”
喻庆箜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二十多年来,他在她面前总是微微弯腰,或是低头做事。现在,他站在自家门口,站在父母身边,站得笔直。
“你会后悔的。”喻庆箜扔下一句话,转过身去愤愤地开着车走了。
七、重生之路
龚和高确实在镇中学找到了工作。面试时,校长看着他那空白的简历皱起眉头:“你都毕业二十多年了,咋一点点工作经历都没有?”
“我一直在----照顾家庭。”龚和高说,“但我的专业知识没有丢,你可以做测试。”
校长半信半疑地给了他一张,去年的数学高考试卷。四十五分钟后,龚和高交了卷,除了最后一题的第三小问----其他全对。
“你----你比我们学校的老师做得快。”校长惊讶后又说,“但你没有任何教学经验----”
“我可以先代课,如果您不满意,可以随时辞退我,还可以不给我工资。” “那就先试试----”
龚和高就这样成了,镇中学的临时数学老师。刚开始确实很困难,他不知道怎么备课,不知道怎么管理课堂。但他有耐心,愿意学习。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他用自己的方式教学生——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耐心地解释每一个公式背后的原理。
三个月后,他所带班级的,数学平均分提高了十五分。校长正式聘用了他,月薪三千二。不多,但足够他在镇上租间小房子----每月还能给父母一些钱。
八、是纠缠?更像是可怜
喻庆箜没有停止干扰他。起初是各种“求助”电话,后来是让儿女们打电话,她亲自也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带着挑衅和命令,但龚和高一直都没答应她----
一年后的一个雨夜,龚和高批改完作业,正准备休息,听到了敲门声。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喻庆箜,她没有开车来。
“家里停电了,我不知道总闸在哪里。”她说,语气里罕见地有一丝无助。
龚和高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她进门:“我可以告诉你总闸在哪,但不会跟你回去。”
“我知道。”喻庆箜低声说,她环顾着这间简陋的一居室。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学生的成绩单,桌上堆着作业本和教材,厨房里传来淡淡的泡面味道。
龚和高画了张简单的示意图:“这是你家配电箱的位置,总闸在这里。如果跳闸了,先检查一下有没有电器短路----”
“我不懂这些。”喻庆箜打断他,“以前都是你处理的。”
“你可以学。”龚和高说,“或者找物业。”
喻庆箜没有接图纸,而是看着龚和高:“我已经把公司交给了继业打理,他很忙的,现在又要结婚了,女孩是合作方老板的女儿。敏敏去英国留学了,她说不想回来。”
“嗯。”
“儿子也很少回家。”喻庆箜继续说,“家里房子很大,很安静,我有点怕----”
龚和高没说话----
九、过去了的事,是没有如果的
“我最近总是在想,”喻庆箜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那天晚上,如果没有那个被流掉了的孩子,我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龚和高抬起眼睛。二十多年来,这是喻庆箜第一次提到“那天晚上”。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或者研究员。”龚和高平静地说,“你仍会有自己的家庭,也许不会有那么专横,但会得到爱。”
“那你呢?”喻庆箜问。
龚和高笑了:“我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会结婚,会有孩子,会忙着上班下班,也许还会为还房贷发愁,但,那是我的正常生活。”
“你恨我吗?”喻庆箜突然问。
龚和高想了想:“曾经恨过。但现在不恨了。恨,太累了,而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如果----如果我说对不起呢?”
“我接受你的道歉。”龚和高说,“但我们之间已
结束了。”
喻庆箜拿着那张电闸示意图离开了。龚和高站在窗前,看着她在雨中拦了辆出租车。雨幕中,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再是从前那个颐指气使的富家女了----
一十、精神了
又过了两年,龚和高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还带了两个年轻教师。他搬进了稍大一点的房子,还把父母接来同住。父亲帮他打理小阳台上的花草,母亲则喜欢给他的学生们做些小点心。
一个周末,他正在菜市场买菜,偶然间,遇到了以前的大学同学。
“龚和高?真是你!”对方惊讶地打量着他,“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老了。”龚和高笑着说。
“不是,是----”同学想了想,“是精神了。以前见到你,总是低着头,现在----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中学教数学。”
同学拍拍他的肩:“这就好了,终于飞出笼子了----你知道吗,当年系里好多女生都在暗恋你,没想到,你会那么早就去把婚结了,膀上了富家千金。这原本是件是好事,没想到后来会----”
龚和高笑了笑,没说话----
一十一、癌症中的她----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通后,是喻继业的声音:“喂!告诉你,我要当爸爸了。”、
龚和高在路边停下:“恭喜。”
“妈妈病了,癌症中期。”喻继业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肯好好治疗,说治好了也没意思。”
龚和高握紧了手机----
“你能来看看她吗?”喻继业请求道,“她最近常念叨你----”
医院病房里,喻庆箜瘦了许多,头发因化疗而稀疏。看到龚和高,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继业给我来了电话。”
“多事。”喻庆箜嘀咕,但没再说什么。
龚和高在床边坐下:“医生说有治愈的希望,你要配合治疗。”
“治好了又怎样?”喻庆箜看着天花板,“继续一个人住大房子?继续等孩子们一年回来看我两次?”
“你可以找些事情做,培养些爱好...”
“我不会!”喻庆箜突然激动起来,“我什么都不会!二十多年来,我只会命令你做事,只会花钱!现在连花钱都觉得没意思!”
护士闻声进来,示意病人需要安静。龚和高等喻庆箜平静下来,才轻声说:“你可以学。我四十八岁重新开始,你五十二岁也可以。”
喻庆箜转过头看他:“你是在同情我吗?”
“不。”龚和高说,“我是在告诉你,人只要活着,就可以重新开始。”
一十二、病后的思想转变
那次探望后,龚和高每周会去医院一次,带些自己做的清淡食物。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有时看报纸,有时批改作业。喻庆箜起初别扭,后来渐渐习惯了。
“你做的粥比我请那护工做的好吃。”喻庆箜说,龚和高回道。“我煮了二十多年的粥,炼出来的煮粥功夫,会不好吃----”
喻庆箜的治疗效果不错,三个月后癌细胞得到了控制----出院那天,龚和高去接她。喻继业也来了,看到龚和高,点点头:“谢谢您,爸。”
这个称呼让龚和高愣了一下。二十多年来,孩子们很少叫他“爸”,更多时候是直接说话,或者叫“喂”----
“我送你回家。”龚和高对喻庆箜说。
“我不想回家。”喻庆箜说,“带我去你那里看看吧----”
龚和高的两居室简单整洁,阳台上种着绿植,书架上摆满了数学教材和教学参考书。墙上挂着他和学生的合影,照片里的龚和高笑得很自然。
“这房屋很小。”喻庆箜评价道。
“够住。”
“但很----温馨。”喻庆箜补充道,“比我那个冷清清的大房子好多了。”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里面是龚和高这些年和学生们的照片:运动会上,他穿着运动服和学生们一起跑步;毕业典礼上,他和学生们拥抱;春节时,留校的学生们聚在他家包饺子----
“你很受欢迎。”喻庆箜说。
“学生们都很单纯,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好。”
喻庆箜合上相册,沉默了很久:“我能----偶尔来这里坐坐吗?”
龚和高想了想:“可以。但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属于你的龚和高了。”
“我知道。”喻庆箜苦笑,“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喻庆箜了。”
一十三、她说她是蠢女人了
春天来了----
喻庆箜开始学习烹饪。第一次来龚和高的住处学习做饭时,她似乎连煤气灶都不会开。龚和高像教学生一样耐心:“先扭这个开关,听到‘嗒嗒’声后,就按下这个按钮----”
“你当初学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很恨我?”喻庆箜突然问。
“一开始是。”龚和高坦诚地说,“后来习惯了,就麻木了。再后来,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不起。”喻庆箜小声说。
“我说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喻庆箜的西红柿炒蛋最终成功了,虽然有点咸,有点焦。龚和高认真地吃完,评价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你撒谎,明明不好吃。”
“但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龚和高说,“我第一次做饭,把锅都烧穿了。”
喻庆箜笑了,这是龚和高记忆中,她少有的,如此轻松自然的,温和的笑。
夏天,龚和高所任课的班级的,毕业成绩出来,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学校开了庆功会,校长让他发言。龚和高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同事和学生,缓缓说道:“----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定型了,再也无法改变。但事实证明,只要愿意开始,任何时候都可以改变自己----”
喻庆箜也来捧场,她坐在台下的最后排,安静地听着。掌声响起时,她也跟着轻轻地鼓起掌来----
会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后悔吗?”喻庆箜问,“如果当年没有那顿饭,也没有怀上孕----”
“这话你问过我多次了----后悔是没有意义的,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龚和高接着说,“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我就不会成为现在的我。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工程师,也许会有不同的家庭,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站在讲台上的感觉有这么好。”
“你呢?”他反问,“你后悔吗?”
喻庆箜想了想:“我后悔,后梅用那种方式留住你。法国的布丽吉特·马克龙,把比她小24岁的学生,培养成了自己的丈夫,又把丈夫培养成了法国的总统。而我却生生地把我的丈夫训炼成了佣人,到后来还失去了他,我就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女人,蠢到老了才看清楚你的价值。值得庆幸的是我曾经得到过你,还给了我两个聪明的孩子。我好想和你----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作为朋友还是可以的----”
他们继续走着,不再说话。路很长,但这一次,他们是以平等的姿态并肩前行。
一十四、他想起了老家山里的凤凰木
龚和高抬头看向天空,一群候鸟正飞过来,排成整齐的人字形。他想起了老家山里的凤凰木,那种树据说要经历焚烧才能在灰烬中涅槃(发芽重生)。他不知道人是否也能如此,但他知道,无论经历什么,只要根还在,生命就能重新发芽。
他不再是等待涅槃的凤凰男,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