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奶走了已经十几年了,每次想起这个一辈子命苦、让人心疼的老人,从前和她有关的一桩桩旧事,总会一下子浮现在我眼前。
从我记事起,四奶的穿着从来没变过,一身宽大的黑色老式对襟布褂,头上常年裹着一块深青色头巾,就算在家干活,也从来不摘。她生得瘦小,一双脚是当年裹脚裹了一半,终究没能裹成型的样子,骨头歪扭变形,看着又难看又让人心酸。
四奶不是没生过孩子,前后养了三个儿女,可孩子们全都接连染病,一个个早早离开了她。自从孩子们走后,四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四爷是个脾气暴躁的粗人,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就拿一根粗木棍动手打她。每次一打四奶就总是往人多的地方跑。
街坊邻居看在眼里都觉得揪心,私下常常替四奶叹气惋惜,可无论旁人怎么感慨她命苦,四奶自己心里从来没有半分离开四爷的念头,所有委屈都默默独自咽下。她性子老实心软,心里再多苦楚,也不会跟外人诉说半句。
四爷本身又是个格外挑剔的人。四奶每日小心翼翼伺候三餐,饭菜稍有不合心意,少不了一顿打骂。后她特意把每次做好的饭放凉,仔细调好咸淡再端过去,照样换来四爷的冷眼与挑剔。

左邻右舍总能听见四奶压抑的哭声,长年累月挨打受气,她身上常年带着新旧伤痕,年纪不大就一身病痛,人也熬得干瘦憔悴。
即便日日受尽磋磨委屈,四奶心底也从未生出一丝一毫怨恨。在她陈旧的观念里,四爷便是她头顶整片天,女人生来就该依附男人,承受苛待折磨都是她分内的命。无数个冷清长夜,她独自坐在冰凉的屋里,望着窗外月色,格外想念早逝的孩子,想念年少时的故土,满心都是想家念旧的愁绪,这份心事,她只能悄悄藏在心底,无处诉说。
丧子之痛、长年打骂、满身病痛一层层压垮了她。在一个寒风刺骨、四下无人相伴的寒冷夜里,苦了一辈子、自认生来该受磨难的四奶,缓缓闭上了双眼,走完了她满是心酸与磨难的悲惨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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