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古风言情】风忆楼·情动

一.

翠翠高山,叠叠树影。万丈石壁之下,一片深湖平展如画。

湖旁之木,茂密且枝繁,栖息在上的青鸟,相互回应着啼鸣,绕谷而歌。

就在这时,远处惊飞了一群鸟儿,紧接着是另一群,接二连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一方黑影不知从何处闯入,飞越于树间,稍作停留又继续向前。

终于,在他扰乱了快半个谷底的时候,

在湖岸的碎石边捕捉到了一袭蓝色。

孤木从树上跃下,慢慢走近那个身影。他手里握着剑,眼中却一丝警惕与杀气都没有。

不是他自信,而是那人心口中剑,再摔下悬崖,就算命大不死,又怎么还能反抗。

覆着蓝衣的身体姿态有些扭曲的匍匐着,上身已经被太阳晒干,下身却还泡在水里。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冲的散乱,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身绫罗的光泽无论在水里还是岸上都尤为扎眼。

孤木瞧着那人侧着的面容,已被头发挡了个七八分。他抬脚将那人硬翻过身来,用剑鞘拨开其脸上遮挡的头发。

那人苍白的面容上挂着微微血迹,脸颊多处划伤额骨也有淤青。

探手怀中 孤木拿出怀中画像展开与之比对,面目虽有变化,但整体相符,特征标志也都一处,孤木很确定,这人,就是他。

探了他的呼吸,孤木又搭手在他脖间动脉。

该说他幸运呢,还是该叹他倒霉呢?

没错,他微弱的脉搏在告诉孤木他还没有死,但名单上他的容貌和名字又像阎王帖般,催促着他必须死。

孤木将长剑放于身旁,手摸上腰间,拔出匕首移到他的心口之上。

本想要一刀给他最后的了结,正欲下手,孤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迟疑一刻,他凝重的眯起了眼,将匕首暂时放下。

先前没有注意,那人身上挂着的衣物松散太开,上身已露出部分。自然不是衣服奇怪,而是他里面并未着衣,可腹上之处,腋夹往下,却用布条裹了厚厚一层。

心口的伤缓慢渗出着血,将他裹体的白布晕染一层淡淡的红。他受伤紧接着坠崖,这谷中并无人烟,那就绝不可能是他受伤后进行包扎的。便是之前了?莫不是他有预知之能,或者他早已带伤?

可要伤的多重,才会裹成这样?如此天气,伤口怕是也会闷的化脓。何况与他交手时他更不像带伤的样子,那他为何要裹成这样?

孤木蹲在他身旁,冷眸打量着他。

他死气沉沉的静躺着,苍白面目上,依旧能见同画像一样的俊容秀眉。

如墨的发顺着他的脸旁披散,一缕青丝绕与脖间,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脖子纤柔皙白像玉柱一般。

等等,他怎么没有喉结?

孤木眉头微皱,又看向白布之处,似乎有微微弧度隆起。

孤木瞬间弹起身,避开直视的眼。

他莫不是,女子?!

二.

一方巨幕遮住了天空,暗夜漆漆寂寂,连月也被小心藏起。

“秦风。”孤木站在洞口依靠着石壁,对着洞中黑暗,轻念出那个名字。

洞中暗的混如墨汁,什么都看不见,但孤木却紧紧凝望着一处,白天所见的景象重合在黑暗之上,那个地方正是秦风的位置,秦风一动不动的躺着,已经两天了。

她的情况很复杂,除了皮外伤,身上骨折的地方也不少。心口那处剑伤倒是不重,就是让她出血太多。

她命是大,如此都没死。可真的活下来,她必定面临瘫痪或残疾。瞧她不过二十来岁还是女子,往后要如何度过?

孤木从黑暗中收回目光,向外俯看。

谷中散落的星星点点移动着,小部分围在湖边,大部分四散游走。

这是下来寻找秦风的,大概有十来个,皆是身手不凡的人。因为孤木故意留了线索在湖里,所以前一天他们基本是下湖或在湖边找寻。经过一天搜寻,再加上其他痕迹,他们已不再侧重于那湖,而是对于谷中其他地方加紧了探寻。

秦风的伤不好挪动,孤木才寻了此处比较隐蔽的崖洞,让她暂做缓冲。但按照这个速度,天明后他们大概就会发现这个地方了。

所以今晚他一定要离开这里,而秦风……如果她还醒不过来,那孤木就只有放弃她了。

“嗯~”

深眸微挣,孤木敏锐的听觉捕捉到洞中黑暗里一声微弱的呻吟声。

他靠着白日对洞穴的记忆,几步走到秦风的位置。

洞中不能生火,无法视物他便不能了解秦风的情况,迟疑一瞬 孤木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物,立马探手脖间拉出一条挂绳。

微微光亮突然而现,在这偌大的洞里像飞进了一只萤火虫一般。

豆大的珠子努力绽放着光芒,虽然微小,这一点柔光也足够视物。孤木将萤火靠近那个呼吸的声音。那柔光探进迷暗的夜,秦丰眉眼朦胧而现,如实如幻。

秦风眉头颤颤蹙起,疲倦中努力的将厚重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缓慢的眨了几下后,视线大了许多,她的眼珠左右转了转,再次聚焦在前方。

孤木能看清她的模样,但不确定她能看见自己。

秦风冷唇微张,她似想说话,但只是张了个口型,疼痛便将她的整张脸扯的扭曲。

她缓吸了一阵,脸色表情才跟着慢慢平整。

试探着沙哑的声音,她望着持光的黑影,一字一字虚弱发问:“这里是,黄泉吗?”

“不是。”孤木干脆的回答她。

秦风闻言,顿了顿,嘴角扯过一瞬讥笑,垂眸中落下失望,两个呼吸后她闭上了眼睛,平静的如同在安睡,但秦风知道她并没有睡。

……

讥笑?失望?

为什么是讥笑和失望?

她在讥笑什么?她又对什么失望?

孤木对她越发好奇,凝望着她的面容出神。

忽然,外面有物体掠过枝叶的声音,孤木惊觉,屏着呼吸,大手一把握住珠子,遮尽光芒。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抓起身旁的长剑。

声音渐渐远了,莹莹珠光重新点亮,孤木深锁了眉头。

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就是刚刚只顾警惕,全然忘了秦风。虽然秦风全程没有发声,但她若开口一句,呻吟一声,外面那个人肯定会发现他们。

目光再次落到秦风脸上,孤木剑眉舒展了一些:“为何不开口求救?”

安静的洞里只听见秦风弱弱呼吸的声。

“你不是秦风吧?你是谁?”

“是他找来的替身吗?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可以救你,或者你开出酬劳,你想要什么?”

无论孤木说什么,问什么,秦风始终闭着眼睛,恍若未闻。

孤木并不着急,思索了一刻,再次开口:“外面的人,明天就会找到这里,你想跟他们回去吗?”

想的话,她早就求救了,不想的话,在这里只有孤木能帮她。无论想与不想是何原因,她总该开口了吧!

果然,在秦风几个呼吸后,她冰凉泛白的唇再次张开,缓慢的轻吐着气息:“我就是秦风,你没有,杀错人。”

没有杀错人?

孤木深凝着眸子看着她,她安宁模样,静待死亡一般。

三.

她,确实在求死!

孤木将她带出山谷,将养于一处偏僻旧宅,她清醒时刻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孤木只得做了一套喂饭工具,强行把汤药食物罐进她的胃里。

后来孤木又想起在悬崖上与她交手的场景。

刀剑相击,杀气凌凌,孤木占着上风将她逼退悬崖边,她受当心一剑,坠落悬崖。

孤木奔着必杀和夺命去的,那心口的伤他断不会留情,而后在谷中寻到她查验伤势发现那处伤并不致命。

是巧合落崖刚好躲开也不是不可能,可在交手时,她躲避的恰到好处,退的毫无破绽,若不是此刻细想,他还真没有发现。

说她实力仅此,孤木不信。那便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假借中剑,预谋落崖,她确确实实在求死!

看着床上安睡的秦风,孤木心中乱丝如麻。

“咕~咕~”窗外鸽鸣唤离了孤木的视线。

孤木走到窗边呼哨后,鸽子飞过来被他接住。

取出信件,孤木将鸽子放飞。

他迫不及待的打开信件,他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是影杀阁信蜀按照他的要求,给孤木收集整理来的,相对准确和完整的信息:

秦风,秦安嫡子,生于武都七五久年,有一孪生亲妹名曰秦语兰,两人容貌相似,相伴成长。父亲秦安原武都大将军,与先帝结拜后,助先帝开国,国号朝和。先帝登位后秦安被赐号封王,朝和五年,先帝独子外出时遇刺,随行的秦安以命相互,将太子救下。

先帝感念其忠心和功德,追加赏赐下令秦王府秦安一脉嫡子可永袭王位,尊荣恒远。

秦王府尊荣,秦家旁系受其雨露,加之谋划也渐攀高位,同享荣华。

朝上势力芬多,早有不满秦家与之作对的,还有被秦家旁系打压积怨的,无论哪方都知秦安一脉才是活树的心。

朝和十一年秦安带其家眷外出时遇刺,除嫡子秦风及一名侍从外,其余人全部殒命。秦风因此性情大变,承袭王位后,秦风便向上请辞,退离了朝堂长久居于府中,甚少出门,就是皇上相邀,他也抱病拒绝。

皇上感其悲心,怜其遭遇,对秦风不再打扰,对朝上秦家旁系更是多有提拔。

朝和十四年,秦风及笄,皇上借此召秦风重入朝堂,朝和十九年秦风弱冠,见他久不娶妻,皇上便下旨将丞相嫡女指婚秦风,选定同年九月完婚。

于此,信末。

同年九月?

现今是六月,那就是三个月之后了!

这女子如何与女子成亲,若是成了亲,她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孤木想着她莫不是因为这个寻死。一旦身份暴露,欺君之罪,祸及满门。

这个寻死的理由倒也合理。

可她的真实身份呢?

信中字句在孤木脑中重新梳理,忽然灵光一现,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重新打开了手中的信件,目光落于:有一孪生亲妹名曰秦语兰,两人容貌相似,相伴成长。

目光继续跳转向下,停留在:朝和十一年秦安带其家眷外出时遇刺,除嫡子秦风及一名侍从外,其余人全部殒命。

会不会当初死的不是秦语兰,而是她哥哥秦风!

孤木握着信,复杂的望向床上的秦风。这时秦风呼吸有了变化,孤木察觉到是她苏醒了。

不过即使她苏醒了她也不动,不睁眼,不开口,就连平日孤木擦洗她的身子她也毫无反应。

“秦语兰,你其实叫秦语兰吧?”孤木收起信件坐在一旁,就算得不到回应,他偶尔也会同她说上几句话。

“我是不会让你饿死的,至于其他死法,可以待你伤好些你再试试。”

“放过我吧。”一个低浅沙哑的声音弱弱传来。

孤木抬了抬眼,嘴角惊喜一扯,一笑后立即收敛,故做放松,冷静开口:“终于肯开口了!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放过我吧。”秦风闭着眼,还是那句话。

“放过你?落在我手里怎么放过你!”

感觉自己的话说重了,孤木屏着唇,转了转眸子准备重新说些缓和的话,秦风开了口:“为什么?”

为什么?孤木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秦风。为什么杀她?为什么救她?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照顾她?为什么是她?

她问的只一句,孤木问自己的却有无数句,最终孤木给了她一个答案。

“你不是我的目标,我暂时不会杀你。”

秦风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准备好的粥,又一次送到了秦风面前。孤木扶她略微坐起:“还要我喂你吃吗?”

此刻,秦风久闭的眸子终于缓缓睁开,尽管无神,但她的眼眸很是漂亮。

飘弱的视线停留在孤木凑到她面前的粥盘上。一碗热气扑香的粥映入眼帘,粥旁一个木勺。

发现秦风颤抬的手,孤木领会的拿起木勺,从碗里盛了粥喂向秦风。

秦风闭着唇,孤木以为她又不吃了,秦风动了动唇低声道:“喂我前,你可否先尝上一口。”

尝一口?是怕他下毒吗?孤木不屑的将勺子转向自己,赌气般一口吃下。

他还未开咽,震大的眼睛已然说明他口中爆发的战争。难吃不说,真是烫死他了!

将粥盘放到一旁,孤木吐着舌头赶忙滚爬着找来水喝。

如此动作秦风见之,嘴角欢悦的笑意忽然而起。孤木无意捕捉到,一时忘了反应愣看着她。

她笑起来,真好看。

窗外的鸽鸟扑着翅膀飞进屋里,停在桌上“咕咕”叫着。

孤木回神,正经身形取信查看。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速至。

一瞬间孤木沉下脸,这是阁主让他回影杀阁的召唤。

计算了一下来回时间,孤木找了位心地善良,且身体康健的独居老农妇,安顿了秦风后,孤木便动身离开了。

——

主阁。

一袭黑袍下,中年男子威严站立着,他眼神冰冷,续着胡渣的脸透着沧桑的邪气。

“阁主。”孤木单膝跪在黑袍下。

被称阁主的男子转过身来,换上笑意将他扶起。

“回来了,任务进展如何?”像一个长辈正常询问的语气,阁主对孤木客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回阁主,秦风,”孤木向着阁主拱手躬身,说到秦风时迟疑了一瞬,又立即行云流水把话接上,“已经死了。”

阁主没有听出破绽,听到这个回答后舒展笑容,拍着孤木肩膀对他夸赞:“完成的不错,这单雇主开了大价钱,等尾款一到,你必能分的不少!”

“谢阁主!”孤木淡漠平静,说完继续沉默着脑袋。只要阁主有问他就答,不问他就默,从来如此。

阁主明白他,收回手:“没事了,你出去吧。”

阁主笑着,目送着孤木离开。

孤木紧赶着回去接秦风,到了农妇家里敲门却始终没有回应,孤木破门而入,杂乱的屋中除了一具农妇的尸体,并没有秦风的影子。

孤木慌忙的寻找,始终查无痕迹。直到五天后,他来到城中街道听见有闲人议论说王府小秦王三天前已经找到了。

孤木拉过那人衣领凶冷的问:“你说的可是秦风!”

那人骨瘦,混混模样也被孤木冰凉的杀气吓的不轻,他哆哆嗦嗦答道:“是秦风,是秦风!”

孤木松开手,那人退后几步差点摔倒,待他稳住身体后,小心试探着往孤木的位置看,那里早已没有了人影。

四.

孤木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观察着秦王府,正思考着肩膀突然被人一拍,孤木下意识的欲出手,那人敏捷退开,只丢下一句:“阁主找你。”便引路而去。

无奈,孤木跟上。

昏暗的地牢里,一股翻嗓的腥味弥散不去。

各种刑具摆满了屋子。一堆火裹着铁烙烧的通红,火星飞舞向前,落到前方一个十字木桩上,木桩刷着一层一层不匀的颜色,细看才发现那是干涸的血迹浸入木中长长久久堆积成锈黑的红色。

“你不是说人已经死了吗?”阁主握着一条马鞭静看着孤木,他脸色没有表情语气平静的有些诡异。

孤木低眸,神色自然跪地俯首,冷静的回答:“回阁主,秦风一事,是我亲手执行,我并未亲眼看见他死,也并未亲眼确认他活。是我疏忽,还请阁主按规矩惩罚。”

话刚说完,狠狠一鞭如刀破空劈在孤木背上。

衣服被生生破了口子,皮肤拉出一条血痕,血肉交错。身上的汗密密盛出,他挤着眉,紧咬着牙,死死握住拳头一声都没吭。

“告诉我,为什么!”阁主压抑着满身怒气,握鞭的手上青筋爆凸。

孤木调整呼吸,努力平稳语气:“是我的错,请阁主惩罚。”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阁主,他凶气暴走,狰狞的瞪着孤木,在恶吼中毫不留情的抽出了第二鞭:“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藏起他!你告诉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鞭子惊耳的声音将火影震的颤摇,这一击仿佛被重石砸身,背骨欲近折断。

孤木的脸一下刷白,脸上汗珠凝聚,豆大一颗的连连掉落。孤木被抽的趴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你说啊!他给你什么好处能大过我给你的,他给了你什么诱惑,能让你背叛我!”阁主愤怒睁大的瞳孔里掺着失望质问着孤木。

孤木忍痛撑起身子,不惧的抬头对上阁主的眼睛:“阁主,我没有背叛你,我绝不会背叛你。”

听到孤木的话,阁主更是恼怒接连甩抽了几十下。直到孤木摊在地上,整个衣服都被鲜血染红才停手。

阁主扔下鞭子走出牢房,另一个脚步踏进了孤木的视线。

“是你。”孤木忍着身上的疼痛抬起头目光冷冷看向来人。

来人是尺炎,影杀阁排名第六的杀手,善妒喜功。

尺炎邪笑着抬脚踩上孤木的头,:“是我?是你自己啊!如此难度低酬金高的任务,任谁都想争一争,凭本事也就罢了,阁主却偏心给了你。最重要的是,你竟然对目标手软,哈哈哈~”

空寂的牢房里,尺言嘲讽不屑的笑声回荡着,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既然你完不成任务,那就让我来帮你,你舍不得杀的人,我也帮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杀她!孤木闻言,身体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怒气顷刻间灌满了他的身躯,他瞪着眼眼神里充满杀气,低沉的声音卷着强劲的力量,似要将面前之人碾碎:“尺严!”

尺炎,外号尸鬼。最喜虐杀,将人寸寸折磨到只剩一口气,再用最痛苦的方式取人性命,最后让人身体破碎,不得安息。

孤木一想到秦风面对尺炎会受到的伤害,身体中续冲出一股力量,他用头生生撑起尺严的脚,双手用力想从地面支起身来。

见他强硬如石,尺严一掌过去将他打晕。

孤木醒来后已被绑在牢房行刑的木桩上,他缓神后大喊:“来人,来人啊,我要见阁主!我要见阁主!”

空旷的地牢,只有回音无人回应。

三日后。

孤木奄奄憔悴的挂在十字桩上,今日的刑罚已经受过,三天来他没等来阁主便一直喊着,声音早就已经喊哑了。

“我要见阁主。”沙哑的声音带动着干裂的唇微微张动,已是听不清但也知道他重复的话。

“阁主,孤木那件事确是真的。”外面突然有了声音,听着像尺炎在卑微讨好。

孤木打起了几分精神。外面声音渐近:“我给了你机会,你也不见得把握住。”阁主大步而来,怒气沉沉。

“阁主,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能杀了他的!”

“你没把自己栽进去就好了,滚开!”说着两人已走入牢房,孤木努力撑起脑袋,抬眸看向前方,张着嗓子喑哑的喊:“阁主。”

阁主沉着脸,旁边尺严失宠一般委缩一旁。

“不是想见我吗?有什么就说吧。”阁主语气冰冷,没有先前那般怒气,但明显还有所介怀。

“阁主,请在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阁主白了尺炎一眼,“既然你们都完成不了,那就改为悬赏,此单酬金不少,有能力者得之很公平。”

悬赏意味着杀你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一群。而且都对你虎视眈眈势在必得。

“阁主,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完成这个任务。”眼中淡漠孤冷已无,虚弱的他模样竟有些卑怜。

求?孤木何时求过什么,又何时对别人求过什么。阁主面露愁苦,他知道秦风之事,尺炎必定算计其中,对孤木还是多有惋惜。

沉默一刻,阁主开口:“好吧,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莫要让我失望。”

孤木一遍一遍徘徊在东罗城的街道上,从初晨到后午,尽管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但他依旧没有其他动作。

他脑中想着那个人,想着自己用不同的方式去一遍一遍的杀她,哪种简单利落呢?哪种毫无痛苦呢?

每一遍的假想中,那一把一把的刀不像在杀她,反而像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凌迟他的心脏,到最后他再也扎不下刀子。

“听说附近开了一个铺子,叫什么‘风忆楼’你可见过?。”

街边小摊两位妇人挑物间闲聊了几句。

“没听过,那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能帮人忘记记忆的,凡事你想忘记的都能忘记。”

“全忘了吗?”

“当然是挑你想忘的,不想忘记的肯定不会忘。”

两人的几句对话突破了孤木身体的屏障,他像被泼了一盆清水一般,头脑瞬间注入几分清醒。

忘记,想忘记的!

孤木停下了循环的脚步,抬头间刚刚还在别人话语中的“风忆楼”此刻就在他面前。

也不知道怎的,身体像在被什么呼唤,孤木鬼使神差的跨脚走了进去。

——

我安闲的喝着茶,来客入门,见独我后他冰凉的眼神又在风忆楼中巡视了一圈。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茶已经倒上,客人不如坐下我们慢慢说。”

孤木看了一眼我对桌的茶水,收起戒备稳步走来。

“你想忘记什么?”见他落座,我淡提唇角,拿起茶小抿了一口。

“今日往前十五日的记忆,我想通通忘记!需要多少酬劳?”他说的简单干脆,看我的眼神似平静的浑水。

我放下手中的茶,浅笑着慢悠悠的同他说:“不用酬劳,给我一件你的珍爱之物!我就能帮你完成所愿。”

我捕捉着他的情绪,他定了几秒,从脖间扯下一个吊坠放到我面前淡淡道:“好!”

说完他一口饮下了面前的茶水。

见他如此,我不由感叹这人好生干脆,但只十五日的记忆竟也能乱了他的心?我对他的记忆产生了些期待。得到他的同意后,我开始了对他记忆的抽离。

十五日很短,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呼吸间就结束了。

看着我手中的小夜明石吊坠,执念的红光闪烁在它身上掩盖了它内里原本想释放的光亮。

我深了几分笑意,确实有趣,一个杀手动了情!

孤木没有骗我,记忆能接受此物作为承载容器,就一定是主人的珍爱之物。我没有读取孤木的其他记忆,但想来此珠来历也颇有故事。

看着孤木出了风忆楼的门,除了他想忘记的,连同在楼中之事,在踏出一刻一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当然他同样忘了在风忆楼饮过一杯茶,在茶中,他亲手给自己下了一颗毒药。

出于对破碎故事的好奇,我像上次一样画了一方水镜,水镜拨开云雾映出孤木站立在街边的身影。

他探手怀中摸出两张黄纸来,第一张写了小字:秦风,男,二十岁,东罗城秦王府,人称小秦王。

第二张是一副画卷,画的是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

仔细端量后孤木收起纸张,打听了秦王府的位置,急步而去。

天本就近夕,这微微耗些时间夜便来了。

秦王府夜晚的戒备依旧森严不减,孤木在房顶猫了好一阵,抓住守卫轮换的短暂时间才摸进王府内。

他找到一处守卫最多的房间,这应该就是秦风的卧房了吧。

如此情况,自然不好进入,孤木退身寻到了另一个烛火通明的大房间,题匾:秦氏祠堂。

祠堂巡逻守夜的人同样不少,但基本是放松状态没什么警惕,倒是方便了孤木行动。

他先用声音将祠堂处大部分的人吸引开,遛进后眼疾手快的将挑灯婢女打晕,再将灵牌下烛台通通打翻,点燃帷幔。

看着火苗极速烧起,孤木夺门出,小心躲到了秦风卧寝外。

王府果然小乱了,秦风卧房外的守卫也被召去一半,其余人多数心不在焉,这已是最好的时机。

孤木从房顶跳入,拔出佩剑轻脚靠近秦风卧床。

在掀开第一道垂帘的时候,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盏烛光。

孤木定在原地与秦风打了一个照面。

秦风合衣坐在床前,手持烛台。悠悠烛光照上她平静清和的面容。

她静静望着孤木,两人距离不过两米。

孤木回神,执剑刺向秦风,秦风没有呼喊,更是连躲避动作都没有。她就这样看着孤木靠近自己,将手中长剑狠扎进她的心脏。

烛台“嘭”的落地,在火光熄灭之前,孤木似乎看见了秦风渗血的唇角拉起了一抹笑意。

秦风缓缓闭上了眼睛,孤木拔出长剑,秦风的身体顺势砸倒在地上。

外面听到动静,持刀剑灯火破门而入。

见到面前之景,来人向外高呼:“王爷遇刺了!王爷遇刺了!”一瞬间又涌来许多人。

侍卫们将孤木的退路围住,一个人从人群中执剑走出,他穿着朴素干练却与其他侍卫不太相同。也没有侍卫阻拦他的行动。

苏侨的视线落在秦风身上一刻不离,他冷着脸,眼神尽透悲伤径直走向孤木。

孤木并未退缩,长剑主动迎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找机会脱身就好,不用缠斗,更不用拼命。

但他显然低估了苏侨的实力,苏侨不计受伤,每一招都发泄一般用尽力气。苏侨的身上没有杀气,但他每一剑势要取命一般才肯罢休。

很快孤木受了伤被逼退墙边,连剑都被击落。

苏侨这边也受了伤流了血,可他像铁人一般不觉伤痛,持剑对战。

孤木自知逃无可逃,已做好鱼死网破准备,可刚动了两步,身体却突感不适。整个人卸力一般,软塌坠下。

孤木单膝撑跪在地上,胃里翻滚,一口黑血吐出。

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着自己吐出的血,仿佛在问,自己怎么会中毒?何时中的毒?

未有时间多想,一炳长剑刺穿孤木的胸膛。孤木顺着长剑抬头,苏侨松开了手走向了一旁的秦风。

在孤木最后的目光里,他看见苏侨将秦风从地上轻轻抱起,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被人重重包围的房间。

六.

朝和东罗城小秦王秦风故去的消息,很快传的人尽皆知。

刺杀者当场殒命,秦风的尸体被他的随侍带走,寻无踪迹。

秦王府挂白却行不了丧,陛下感伤痛心,张榜重金寻找线索。

我寻到苏侨时,他在当初秦风静躺过的那处崖洞里。

洞中充满着腐臭味,对于我的到来他没有丝毫反应。

与我初见他时不同,不过几天他头发散乱,瘦骨凹脸。黑重的眼圈写着他的疲倦,萎缩的胡渣诉说他的憔悴。

他环抱着秦风,贴靠在她的额头。血色双目空洞无神的盯着前方。要不是他呼着气,连我都不认为他是活着的。

我从怀中取出一朵白花来,花白如云,瓣如飘雪。我走近苏侨又瞧了他两眼,将白花放在了他怀中“熟睡”的秦风手上。

一股清芳的淡香从秦风身上散出,一刻时间,洞中便再闻不到其他掺杂的气味。

淡香游进苏侨鼻中,苏侨眼珠动了动,随后木讷抬眸看了我一眼,悲塌下眼皮后又继续着之前的模样。

“可否让我看看你的记忆,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入秦语兰的梦。”

我静静看着苏侨,不确定他是否会答应我的请求,其实我想看的话可以直接进入他的记忆,但做人嘛,礼貌些总是没错。

见他久不回答,我就当做是拒绝了,我转身欲走,一个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好。”

——

武都七五九年,秦安将军找到了一名牺牲部下的五岁遗孤苏侨,并将他带回府中收养,同年,秦安夫人生下一对龙凤胎,取名秦风和秦语兰。

苏侨居于府中,秦安教其兵法学问时发现苏侨除了勤奋刻苦外,在武学方面颇有天赋,于是着重培养他的武功,并安排于长子秦风身边,作为陪侍保护秦风。

秦安两子渐长,三人便一同学习成长,苏侨也常常指导两人功课。苏侨虽以侍从身份陪伴两个,但三人相处,与亲人无异。

时间又过几年,语兰调皮好玩的性子显露出来,因她是女子,万宠于她,任她自由放纵。

语兰和秦风两人相貌身形都十分相似,她最喜欢拉着哥哥玩互换游戏。她扮成秦风,秦风扮成她,两人卖力的演着对方。

但除了他们的母亲和苏侨以外,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互换了身份,甚至父亲秦安也看不出差别。

朝和十一年,秦安将军已经成了秦王,正值秋收,秦王告假带其家眷回乡。一路无聊,语兰在马车中诓着秦风又玩起互换游戏。马车突然停顿,一大群黑衣人带刀舞剑从暗处涌袭而来。

来人太多,交手之后护行的侍卫很快死伤过半,连秦母也受伤晕厥过去。

场面紧张,秦安命人分为两波,分头护送秦风和语兰。

苏侨本该保护秦风,但秦安命他带着扮成秦风模样的语兰撤退,而真的秦风也让他保护语兰。于是他沉默的带着语兰逃去。

追杀语兰的人很多一路紧咬,为了拖住杀手,仅剩的几个侍从们以命阻拦,才为苏侨和语兰争取了一点时间。

他们在外躲了很久,后来回府才知道,除了他们两人,所有人都已殒命。

见到秦风归来,有旁亲长辈还感庆幸,但得知这个秦风是秦语兰时表现的大失所望。

语兰过于悲伤,无力换装辩解,在接回父母亲哥尸体之后长跪在棺木前,悲不止泪。

皇上得知秦家遇难的消息,当天就赶到府上慰问,并将语兰自然错认为秦风,还未等语兰开口解释便以先帝之名,封语兰为新秦王。

亲族们为秦家遭遇同感悲伤,但更多的是权衡利益。有人提议让她将错就错继续演着秦风,商量一阵,一致同意。有一亲长来到语兰身边,将这个决定告诉语兰。

语兰自是不愿,且态度坚决,亲友们轮番劝说。开始还以找出凶手为由,后面就慢慢改口成,为族荣华,继承责任,见她还是不肯,“直性”之人懒得施软,态度嚣张道:要不是你扮成秦风,现在活着的就是真的秦风,你即因他的身份活着,那就替他活着,成为他!

那时语兰十岁,终被套上哥哥的身份,成了小秦王。

她的身份破绽颇多,加之丧期她无力“表演”,在亲族计划下语兰向皇上请辞,而后就一直呆在秦王府中,直到五年后语兰及笄被皇上重召入朝,尽管语兰行事低调,但皇上仍予以重任,秦家地位更是步步飞升。

转眼语兰到了弱冠之年,见她久不娶妻,皇上下旨将丞相已及笄的嫡女赐婚于她,定同年九月完婚。

皇命不可违,语兰只得带着旨意回到王府。

族亲知晓,连夜商量对策,这婚必须得成,可成就意味着秘密暴露。

终于,有人说出来一个绝佳办法,

语兰本就是秦安一脉,若她生下儿子,那也是嫡子,血脉纯正。

可如何让她生下儿子呢,她的身份不能光明正大,那就只能找人与其私通了,等着孩子生下抱回府中只说是秦风外室所生。

语兰的身份终究是最大的破绽,待孩子顺利进府,认祖归宗,在弄场意外,最好是大火将其毁灭,一切又重回正轨,完美至极!

苏侨将偷听到的,告诉语兰,语兰想反抗,可压在她身上的除了父母和哥哥的命,还有秦家的生死荣辱。

她唯一能做的反抗是跳过他们的计划,直接走到最后一步:死亡。

那亦是她不会连累其他人和家族的解脱。

语兰隐藏了身份和苏侨进了影杀阁,语兰将钱推给对方说:“这是定金,完成后追加一千两白银。”

“你要买谁的命?”那人隔着帘子问。

“东罗城,秦王府,小秦王秦风!”

之后,语兰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遇袭,语兰不躲,但苏侨下意识般拼命护她。苏侨明白语兰的想法,但他舍不得让她受伤。

在一次外出时,途径一处悬崖,苏侨察觉到危险,语兰想支开苏侨,假意让他回府去取东西。这一次苏侨放手了。

等到语兰遇刺落崖的消息传来,苏侨不顾夜幕只身先行下谷,他找了好久,王府派遣的其他人都来了还是没有找到。

那一刻说不得是高兴还是悲伤。或许她还活着被人带走了,或许……

找了十几天后,只找到语兰一些衣物碎片。王府已然放弃召回了人,殓了衣物。

就在王府挂上白帆两天后,一辆马车飞快驶过王府门前,扔下一个大麻袋,侍卫见状骂骂咧咧的上前打开查看,里面装的竟是活着的语兰。

秦王府第一时间给皇上报了平安,皇上让太医同去秦王府为语兰诊治。语兰在监督和困守下身体状态有所好转。但对于这些天的遭遇,亲族长辈问起语兰只说不记得,然后便闭眼休息。

这还没缓几天,刺杀的人又来了,有了前车之鉴,亲族派遣的人围着她的房间护的是水泄不通,除了苏侨能自由进出外,其余人都不得随意进入。

刺客没得逞,反被暗处的人袭击受伤,要不是他跑得快,已然被活捉了。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刺客,他倒聪明用火烧祠堂来吸引注意。

苏侨守在语兰床前听着外面的动静面无波澜,语兰慢慢握住苏侨的手,眼神渴求的唤了一声:“苏侨哥哥,再帮我一次吧。”

苏侨明白,这一次是永别,他不舍不愿,但语兰的决定他还是决定支持。

他出了房间,带走一半护卫前去祠堂,让那个刺客有了接近语兰的机会。他只希望那人下手轻些,麻利些,不要让她太疼。

听见语兰遇刺的消息,苏侨忍着悲伤冲进屋里,语兰躺在冰冷地上,带血的唇角挂着微笑,她得偿所愿的自由了。而他呢?

刺客还在房间里,他手中剑染上了语兰的血,苏侨拿出佩剑走向刺客,只有杀了他,苏侨心里才好受些。

经过几轮战斗,刺客处了劣势,苏侨也受了很多伤,看着刺客突然身体异常而倒下,苏侨没有犹豫执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放开剑,苏侨走向语兰将她小心抱起,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困住她十年的金丝笼……

七.番外

苏侨闻见了幼时语兰最喜欢的桃花香,他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蔓延无际的粉色桃林,清风卷着桃花漫天飞舞,盛花的细桃枝摇曳其中。

肩膀忽被人拍了一下,苏侨转身,那人顺着他转身的方向又躲在了他的身后。

苏侨再转,那人没再躲避,躬藏的身子突然窜起,故做惊喜的大“哇”一声。

粉衣似仙子,轻步踏春来。

是她,是她,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笑的那样甜美无忧。

看着她的模样,苏侨眼中泛出晶莹。

“苏侨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去凑他!”语兰收起捉弄的表情,担忧的看着苏侨的脸,说着抬起拳头,一副气鼓鼓又认真的可爱模样。

苏侨笑着,凝望着秦语兰的脸,好想上手触一触看看是不是真的,但又不敢。他怕此景破碎,怕冒犯了她:“没,我很开心,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开心就好。对了,爹娘做了好吃的,哥哥还烤了鱼,就等你了,快跟我来。”语兰甜笑着,抓起苏侨的手,带着他向桃花深处走去。

苏侨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拉住自己的手,她手上传来的温度那样真实,他不经握紧了几分,跟上了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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