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走进了这个庞然大物,之后,我回到地面调整方向。我再次回到那里,长舒了一口气,我关上了厚重的舱门在复杂的仪器前呆愣了一会儿。接着,我试图操控它。最后,它真的动了起来。这之间花费了我大概三分钟的时间。不可思议的是,这东西竟真的在我的摸索下驶向了跑道,我正兴奋的时候,几乎是倏然之间,飞机起飞了。在这之前我从没有过任何驾驶飞机的经验,如果有,那就是我在游戏中消遣时学来的模拟飞机飞行的技术。没错,出人意料的,我偷了那架飞机。
在讲这些之前,我想先讲讲我自己,希望人们原谅我这一过分的罪恶。
我在机场的地勤工作,每日的任务便是托运乘客的行李。不管刮风或者下雨,不管大雪还是酷暑,我都在传送带前和机舱的下面。我常常笑着对同伴说:“看呐,这是一个紫色的行李,那么,下个很有可能是黑色的行李。”等待传送带带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高兴得快要跳起来。我看着我的同伴哈哈大笑:“哦,我说得没错吧。”可多数时候,我都会猜错,因为世间有那么多种颜色,而乘客的行李箱又多得无可计数,我怎么会每一次都猜对呢。但即使这样,我依然很开心,并与同伴继续打赌。这听起来很不错,因为这让我在这个庞大巨兽的旁边找到了乐子。可我的同伴他似乎一点也不开心,还讥讽我说:“哦,理查德,这一点也不好玩。与其这样,不如我们赶紧把行李搬进去,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休息一下,避一避这讨厌的太阳了。”
我的同伴真是可怜之人,他被繁重的工作折磨得快疯掉了。我有时也在反反复复地想,我又何尝不是呢?
曾经,我与妻子汉娜有一间面包店。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们整日在面包店忙碌,生活过得很滋润。但后来的种种原因,我们搬到了西雅图。我找了这份单调乏味的工作,日子还算凑合。说实话,地勤的薪水和福利待遇并不好,可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过了一段时间,我计划学习飞机的有关知识和管理经验,打算在机场晋升。那个夜晚,我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汉娜是个好妻子,她支持并鼓励了我。但过了不久,我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机场的管理岗位根本不是我一个普通的地勤人员能摸到的,我费劲心力好好工作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表扬和更多重复的需要搬运的行李。我完全死心,又毫无办法。曾几何时,我多么羡慕塔台的工作人员和那些趾高气扬走进机舱的驾驶人员。他们有着最低14美元的薪水,有着每隔一段时间的体检和福利。而我们面对的,只有一排排的行李箱还有闷热又封闭的货物机舱。
在我没登上这座客机之前我的生活会继续下去,也许没有尽头。我仿佛是一个螺丝松动的机器,但具体哪一颗螺丝松了我又答不上来。日复一日的生活已将我搞得精疲力竭。如今,我看到了厚厚的云层。相较于其他时候不同,我可以随意飞升,俯冲。我像鸟一样穿梭在湛蓝的海面和天空之间。我借助这座客机,改变了我的一切。
不久我听到了来自塔台的呼叫。
“是谁在驾驶飞机,请回答。”
我完全沉湎于脱离地面沉重生活的喜悦之中,以至于隔了好一会儿我才想到回应。在我寻找传呼机的空当,我看到了两架飞近我的战斗机。我大概猜想到我的行为已被揣度成了某些恐怖主义的活动。
我回答:“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感觉我身体内的一颗螺丝松了。我只是在……”
说到这,我说不下去了。我该怎么说呢?说我是在找些乐子?这显然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塔台那里先是沉默,然后试着引导我回到跑道。讲实话,我从没有想过要回到地面,我也没有可以回到地面的驾驶技术。我只是痛快地驾驶飞机没有目的的飞行,从机场飞到大海,再在一座海岛的上空来回折返。因为我知道这座小岛人烟稀少,如果我技术不佳摔进大海或小岛可以尽量伤害不到别人。
此刻,我究竟该想些什么。这恐怕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待机油耗尽之后,我势必会死去。但我没有去想我的妻子和孩子,我唯一想到的是我将用这架飞机做到的我最想做的任何事。于是,我想到了那条鲸鱼和它的孩子。
我想,人人都会因为它们的故事而感动。那条背负死去孩子尸体悲鸣着游了十七天的鲸鱼妈妈到底游弋到了哪里。我开玩笑地问塔台工作人员要它的坐标,得到的只有引导我降落的话。他们怕犯错,而我今天犯了一个天大的错。
我的幻想破灭了,塔台的工作人员一直劝我飞向跑道降落或者在海面迫降。大概谁面对这种局面都会这样吧。如果为我提供了那条鲸鱼的坐标那无疑是愚蠢的行为,他们也会为此受到惩戒的,说到惩戒我就不得不向对方回应。
“一旦我降落,一定会招来麻烦的。我不想被人训斥并背负上罪名。”
既然有了这架飞机,我便有了一切,哪怕这会在不久之后消逝,哪怕连我都会不复存在。
我仍旧来回盘旋着,这驾驶飞机的感觉真不错。操纵杆是我的翅膀,轰鸣的螺旋桨是我的羽翼。天空似乎要暗下去,但飞机的玻璃上洒满了自由的光辉。
对面的塔台感受到我那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他还是强装镇定,把这件事理解为我的一时兴起,认为我总要为了家庭负起责任,也许马上我就会试着降落,重新回到家庭和工作之中。他认定我不会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可从没有飞翔过的鸟儿一旦一飞冲天怎么舍得合上双翅呢。
“喂。”我回复塔台,有了一个连自己都震惊的想法。“如果我完成了桶式翻滚,航空公司会为我提供一份飞行员的工作吗?”
“我想……航空公司会为你提供任何一份你喜欢的工作的。”
塔台的工作人员回答得颤颤巍巍,他应该没办法相信我一个从没有驾驶过飞机的门外汉可以用一架笨重的民航客机完成这种危险的特技动作。
听完,我拉动操纵杆,回想自己模拟飞机飞行的技术。我感受到飞机转了一圈,像鳄鱼那般转了一个完美的身,慢慢地我滑翔到了海面。我想给自己来点挑战,在离海面最近到只有三米左右的地方我迅捷地向上拉操纵杆,我使出了浑身力气。飞机如我所料,果然有惊无险地飞升。天呐,我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我先是喘了一口粗气,接着大声地欢呼起来。
“恭喜你完成了桶式翻滚。那么你可以飞到左侧的飞机跑道,我们会引导你降落。”
塔台先生的回应还是如此和蔼,此刻,我都感觉他多了一分善解人意。可我不愿意飞回跑道,不愿意因此而降落。
我看到跟在我一旁的战斗机并没有对我发动攻击,我知道,起码现在他们是对我是保持善意的。
“如果油量足够的话,我想飞到奥林匹斯山那边去。”
“不,你不能。那样的话你会没有信号的,我们会联系不上你的。”
哦,可怜的塔台先生,希望我没有让他过上糟糕的一天。我已不决定返航了,从我踏进这架飞机开始。
我驾驶飞机飞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以我在航空公司工作的经验来说,肯定已经有大部分人滞留在了机场。他们也许正目睹着这一切,另外保准会有人说:“简直不可相信,有疯子耽误了我们的行程。”因为这些,无人不在指责我,但我仍旧可以像一个孩子一般不顾一切。我逃离了家庭、工作还有社会。我不再是那个在机场铲雪,在货物机舱塞行李,在被人斥责时仍需恭顺的大人。我驾驶飞机飞向了天空,也剥离了世界。我完全属于我自己。
太阳即将落下,我的一切该结束了。
在那座小岛的一侧,我找到了一块开阔的高尔夫球场。那里是我再合适不过的葬身之地了。我再次盘旋了几下,注意到周边并没有人。现在,我可以安心了。任凭塔台多次的呼喊和劝诫,我始终不为所动。
我没有办法去面对我造成的一切,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自己将我身体里的螺丝拧紧了。这一切都值得。轰隆一声,飞机和我同时四分五裂。
如果说究竟是何事引发了我这疯狂的冲动,那我想,应该是傍晚时的微风,应该是我早已经看惯的大海所映蓝的天空。我的想法没有起始,没有动机。我既没有长久的准备也没有细密的谋划,我只是知道我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说到底,我不是一个负责人的人,我所做得事情没有考虑到任何人,希望他们不会歇斯底里的咒骂我。
我是理查德.罗素,我偷走了那架飞机。可那架飞机和停机坪上的无数飞机,偷走了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