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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隐象落日62
第七章·代孕的备选
第二节
合同寄出去之后,沈黛心里有一件事清了零。
不是放心,是一种“已经做了我能做的”的终止感。她把合同副本收进保险柜里,锁好,钥匙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天晚上她睡得比以前沉一些,像是身体在确认某个悬着的决定终于被放下了。
十月中旬,机构发来邮件,说Lindsay已经完成了新的体检和心理评估,结果全部合格,随时可以进入匹配流程。邮件附件里有一份Lindsay的体检报告和一段简短的视频——她在镜头前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说“我很期待能帮助你们。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沈黛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一遍她注意Lindsay说了什么,第二遍她注意她的语气和停顿——她说“我做好了准备”的时候,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做过、知道流程、能做好、也知道结束之后会发生什么的事。
沈黛没有回复那封邮件。她把邮件标为未读,然后关掉了电脑。
十月底她去了一趟北京做常规检查。陈医生在看她最新数据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松开。她说:“你的AMH又降了一点。如果近期有代孕计划,建议尽早启动。因为取卵这一步还是需要你自己完成。”
沈黛说:“我知道。我已经签了代孕合同了。”
陈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取卵?”
沈黛想了想。“明年吧。等我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
陈医生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手头的工作”是什么。她只是把报告递回给沈黛,说:“那你安排好时间。最好别超过明年三月。”
沈黛接过报告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说:“谢谢陈医生。”
出了医院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北京的初冬。风很干,吹在脸上有一种磨砂纸的质感。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街走了一段。经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北京到洛杉矶,如果明年三月之前去取卵,她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Lindsay已经准备好了,体检通过了,可以随时进入流程。她走得越晚,卵子的质量越可能在下降。她知道这件事。但她还是想等一下。等到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不只是流程上的准备好,是“心里有位置”的那种准备好。
十二月,她给Lindsay发了一封邮件。很短:“新年快乐。我计划二月或者三月启动。到时候会提前告诉你。”Lindsay回了一封同样短的邮件:“好的。我在。照顾好自己。”
沈黛把邮件看了一遍,关掉了。
进入2026年之后,她开始更频繁地想起Lindsay。不是想起她的脸或者声音,是想起“有一个人在等着替我怀孕”这件事本身。她有时候在睡前会想——如果她的卵子质量不好,取不出来,或者取出来了受精不成功,那Lindsay就永远只是一个视频通话里的画面,不会走进她的生活。但如果一切顺利,Lindsay会变成一个她需要定期联系的人,一个承载着她胚胎的人,一个在她孩子出生后会从“代孕母亲”变成“曾经帮过我的人”的人。她和Lindsay之间的关系,只有“成功”或“不成功”两种结局。她坐在香港的夜晚里想,她现在还不知道会是哪一种。
一月中旬,她收到了代孕机构发来的一份补充文件,是关于Lindsay的上一胎代孕的详细记录。文件里写着Lindsay在上一胎怀孕期间一直情绪稳定,孕期没有出现并发症,分娩过程顺利,新生儿健康状况良好。档案最后附了一张Lindsay和她上一胎委托人的合照——两个女人站在一起,委托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Lindsay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完成任务之后的平静笑容。
沈黛看了那张照片。她在想,如果明年她站在Lindsay旁边拍这样一张照片,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她还没有走完那条路。但在那个夜晚,她坐在香港公寓的桌前面,看着屏幕里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婴儿,感觉自己的心情既不是羡慕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愿意接受这个画面”的平静。她可以接受让Lindsay来帮她完成这件事。
二月初,她决定启动取卵周期。她从公寓的保险柜里取出那份合同副本看了一遍,确认了里面关于"胚胎移植后"的条款,然后给机构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三月去洛杉矶取卵。请帮我确认Lindsay的时间。”
机构回复得很快,说Lindsay已经确认了她三月份的档期,随时可启动。沈黛收到回复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香港。她正在把一件事一步步做完——从搜索“代孕”到签合同,从视频通话到确认时间。她在几个月里把一条陌生的路走成了她认知的一部分。
2月22日她订了去洛杉矶的机票。她在订票之后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我后天去洛杉矶。”他问了什么时候回,她回“一周左右。处理点事。”他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事。她把他没有追问这件事,也放在了心里。
2月25日她在香港落地,见了顾淮,喝了半杯水,然后说“我们出去走走”。她在地图上指了特纳里费。在那次旅行中她没有跟他说Lindsay的名字。她也没有说她在洛杉矶的那个保温箱里装的是促排针剂。她说“以后别叫我沈黛了,叫我妈妈吧”,用的是那个模糊的、还没有定型的代称。她在用“妈妈”这个词,先为自己未来的身份腾出一个位置。
2月28日她到洛杉矶。在入住蒙太奇拉古纳海滩之前,她先去了一趟生殖中心见了Dr. Chen。她在诊室里坐下的时候说:“我已经签了代孕合同。这次取卵如果成功,会直接送去机构那边做胚胎培养。”
Dr. Chen翻了一下她的最新检查报告,说:“数据比十月的时候又降了一些。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取出的数量可能不多,可能只有一个或者两个。”
沈黛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她说:“一个也可以。”
Dr. Chen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签代孕合同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沈黛想了想说:“我想的是——如果我自己没办法完成的事,可以有另一个人帮我完成。那个想法让我觉得,我不能做的事,不代表这件事不能发生。”
Dr. Chen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开了一张新的用药单,让护士带沈黛去做了取卵前的基础检查。沈黛抽完血坐在走廊里按着棉球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挂图上——一颗卵子的结构示意图,透明的、圆润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细小轮廓。
她看着那幅图,忽然想到,如果一切顺利,那颗卵子会在几天后被取出来、被送去和一颗精子结合、变成胚胎、然后被移植进另一个女人的子宫里。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此刻她坐在洛杉矶一家诊所的走廊里,手肘上按着棉球,等待着下一轮的检查结果。
她在心里把这条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确认自己仍然想走完它。然后她站起来,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走出了走廊。在香港和北京之间的那些时间里,沈黛反复做过一件事——她在一张纸的左边写下“我自己的情况”,在右边写下“代孕选项”。“我自己”那一栏有她要打的针、要做的检查、要承担的风险和可能的失败。“代孕”那一栏有Lindsay的名字、合同、转账金额、她只需要“等待”的事实。她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放在同一张纸的两侧,像在权衡两列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那些线在洛杉矶取卵失败的那天,断了。她没有取出来,Lindsay没有被用上,那张纸两边的列表都变成了未完成。但她后来在德令哈的阳台上想起Lindsay的时候,心里没有遗憾。Lindsay仍然是一个“备选”,一个她曾经认真考虑过、为它签过合同、设过时间线、跟一个人视频说过话的备选。
那个备选没有兑现,但它在那段时间里给了她一种支撑——“如果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路。”那条路最后没有成为她走的路,但它曾经存在过,这一点在她走不过去的时候,帮她撑住了。
在德令哈的暮色里,她看着自己的影子铺在阳台的地砖上,它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她想起Lindsay在视频里说“我理解你可能还在考虑”——她现在不再考虑了。她站在这里,和一个人一起看日落。她的备选变成了另一种形状——不是“代孕”,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