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晶听母亲简单说了一下手中石头的来历,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子,没有看出来有啥奇特的地方。她把石头交还到王桂枝手里,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传女不传男,你传给大姐就好了。”
王桂枝有点儿不满地看看被塞回自己手里的石头,又看看李瑞晶,轻声责怪道:“你这傻丫头,要是给你大姐,我还能留到现在吗?”她把石头重新放到李瑞晶手里,很认真地告诉女儿:“老辈儿把这传下来的时候说了,这可是要给家里有福气的女子,不能随便乱传的。”
王桂枝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唉,你大姐这半辈子够遭罪的了。”言外之意就是,大女儿李瑞暄的福气不怎么样,好在没有随便传给她。
李瑞晶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点烫手,感觉怪怪的。她毫不隐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妈,你这么说,让我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啥福气不福气的,这是封建迷信的说法。咱是新社会的人,不能相信哪些。”
王桂枝不以为然地反驳女儿说:“不管新社会、旧社会,反正头上三尺有神明,人都要有敬畏心。”
李瑞晶不干了。她毫不客气地顶嘴说:“你看你,神明都出来了,还说不是封建迷信呢。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王桂枝懒得和女儿拌嘴,摆手示意打住。她认真地说:“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好好收着就是了。将来你有了女儿,就传下去吧。”说罢,不由分说地把石头重新装到小荷包里,再次郑重地递给了李瑞晶。
李瑞晶只好收起这小荷包。
在王桂枝心目中,等同于把家里的传承继续下去了。在李瑞晶心里,就是帮母亲收起来一块据说有特殊意义的小石头。母女俩从头到尾都没有讨论过这块石头究竟是啥?价值几何?
李瑞晶终于要离开家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她这一走,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儿了。她这一去,就不会经常回家了。几个哥哥都专门来为她送行,几个嫂嫂也都过来祝福她幸福快乐。
李瑞晔自报奋勇地要把李瑞晶送上火车,他说是他把老妹妹从火车站接回家的,他理应把老妹妹送上火车。这一点,没人和他争抢。
兄妹俩再次顶风冒雪出现在K市火车站,李瑞晔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个小行李箱。他仿佛漫不经心地把行李箱拎在手里,嘴里轻描淡写地对李瑞晶说:“老妹子,这是我那件狐皮大衣。我以后再也穿不着了,送给你家苏醒,算四哥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可不许嫌弃这是我穿过的旧衣服哦。”
李瑞晶惊讶地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直截了当地问:“四哥,你说啥?这是你那件‘一百现大洋’?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李瑞晔听见老妹妹说出当年兄弟姐妹们给自己那件大衣取的绰号,不禁莞尔一笑。他示意李瑞晶不要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他同时淡淡地说:“啥贵重不贵重的,能用才有价值。我这个需要改造思想的旧职员,从今往后都不可能有机会再穿这件衣服了,放着压箱底还担心让虫咬了呢。”
李瑞晶急切地想要说话,被李瑞晔举手制止了。
李瑞晔半开玩笑地说:“正好你嫁了个军官,你家苏醒今后说不定有什么场面上的事情,这衣服也许就派上用场了。”他看着李瑞晶笑着补充道:“我这是送给人苏醒的礼物,只不过麻烦你帮忙带过去,真还轮不到你拒绝呢。”
李瑞晔把话说到这份上,李瑞晶也不矫情,说了声谢谢,就替苏醒收下了这份礼物。
李瑞晶带着家人的祝福和礼物,带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北京,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步兵学校在远离市区的一片荒山野岭上,从零开始建设。李瑞晶到达时,基础建设已经完成,第一批部队学员已经入学,整个步校一片朝气蓬勃的兴旺景象。
苏醒已经在家属区分配到了一套住房,桌椅板凳、书架床铺等一应俱全。所有的家具都是公家提供的,个人只需要拎包入住。
李瑞晶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家有这么宽敞的空间,心里有些意外的惊喜。住处周围绿树成荫,灌木簇拥,花团锦簇,十分典型的南方环境。这种和北方,尤其是东北截然不同的景色,让李瑞晶觉得很新奇,也很喜欢。
李瑞晶到达步校不久,赶上了全国部队授衔。苏醒被授予校级军衔,李瑞晶则是尉官。军区专门从南京派来裁缝,给所有校级以上的军官量体裁衣,制作军礼服。
当苏醒拎着一个暗紫色的小箱子装着的军礼服回到家中,李瑞晶殷勤地上前接过小箱子,急着要看看校官军礼服是啥样子的。
打开特制的小箱子,里面是一套明亮的天蓝色呢子制服。据说是因为参照了当时苏联军队的礼服样式,这套礼服的衣领、袖口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箱子里还有同色同质的大盖帽,帽子上也绣着金色花纹。
李瑞晶好奇地翻看着箱子里所有的东西,看见了配有军衔的肩章、雪白的手套、黑色的领带。她忽然发现有点奇怪的地方,拎起黑色的领带问苏醒:“醒,这领带上怎么有拉链啊?”
苏醒瞥了一眼李瑞晶手里高高举起的领带,语气平淡无奇地回答:“因为这是无产阶级的领带。”
“无产阶级的领带?”李瑞晶觉得不理解,领带还有阶级之分吗?她举着领带追问道:“为啥叫无产阶级的领带呀?难道是因为无产阶级革命军人戴的吗?这和拉链有啥关系?”
苏醒宠溺地看着李瑞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样子,耐心地解释说:“因为很多无产阶级出身的干部不会打领带,用拉链就不需要自己打领带了呀。”
李瑞晶听到苏醒一本正经地解答,心里说不出来是啥感觉。她心里明白了,这是苏醒的随口定义,却也是无意中说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因为穿军礼服有很明确的规定,苏醒真正穿着这套礼服的时候少之又少,这套礼服大多数时间都是束之高阁。为了防备潮湿的气候引起霉变或虫蛀,每年还要在天气晴朗的时候,拿到太阳底下暴晒,成了苏家一个额外的负担。
李瑞晶在步校报到上班不久,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到南方长期生活的李瑞晶,本来就有一些水土不服。怀孕之后,妊娠反应非常严重,几乎吃啥吐啥,完全食不下咽。
因为步校处于创办初期,暂时没有外国专家过来,李瑞晶只是在校长办公室做一些文秘工作。虽然步校领导非常照顾李瑞晶,特意嘱咐她可以放心在家里休息,她还是咬着牙,坚持上班工作。
每天下班回家后,李瑞晶放下在外面的坚强外表,吐得昏天黑地的同时,整个人也要崩溃的感觉。她的情绪变得非常容易波动,常常莫名其妙地生气、发火,或者无缘无故地流泪、伤感。
苏醒这时候充分展现了一个温柔体贴好丈夫的风范。他每天不论工作多忙、多累,回到家里,面对孕期脾气反常的李瑞晶始终是温柔如水的笑脸。他甚至脱下校官的军装,穿上了围裙,亲自下厨,为李瑞晶洗手做羹汤。
李瑞晶惊讶地发现,苏醒竟然做得一手好菜。他不仅注意荤素搭配,还十分讲究味道的调配,甚至会考虑食材的颜色搭配。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李瑞晶每顿饭能够尽可能多吃一点,减少一点妊娠反应期的痛苦。
李瑞晶不能说不感动。可是,就像绝大多数的孕妇一样,她怀孕之后,特别想吃一些特别的东西。哪怕苏醒再怎么努力把能搜寻到的东西做成美味佳肴,李瑞晶就是觉得不是自己想要吃的那一口。
几次三番的折腾之后,李瑞晶终于明白地告诉苏醒,她非常想吃K市的海货。她想吃当年在家里吃腻了的“臭鱼烂虾”、干鲜海产品。
听到妻子的要求,苏醒感到有些棘手了。地处内陆的C市,充其量也只是有一些河塘的水产,根本没有啥海产品,尤其是李瑞晶特别想吃的那几样在K市很普通,价格实惠的大路货。
看到苏醒束手无策的样子,李瑞晶决定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她趁着不太难受的时间,自己动笔给父母亲写信,表示了自己在孕期中对家乡食物的渴望。她希望父母亲看在自己腹中孩子的份上,给邮寄一些海产品过来,以解自己思慕之苦。
苏醒为了尽快得到岳父母的回复,把李瑞晶的书信用航空信的形式寄出。李瑞晶从信寄走的那一天开始,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估摸着信到了哪里?啥时候可以收到家里寄来的东西?
在李瑞晶度日如年的盼望中,K市的回信比预期晚了好些天才姗姗来迟。看到信封上李鸣岐那熟悉的字体,李瑞晶很是兴奋。苏醒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太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