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坐品茶,最长的一次有足3个多钟头,在四川绵阳。
1,
多年前去绵阳开会,回程的火车是晚上的,中午退房后到西山公园消磨。
西山又名凤凰山,1986年在此建西山公园,园内茂林修竹,丹桂飘香,流泉淙淙,玉女泉周边和扬雄读书台下岩壁上,有隋唐道教摩崖石刻。公园虽说年龄不大,但融文化与风光于一体,园中古迹年代久远。




先拜谒山上的蒋琬墓、蒋恭侯祠。
历经1700余年,蒋琬墓、祠变成残碑荒冢,“沦于荒烟蔓草中”,现在的墓、祠是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绵州牧李象丙和邑绅熊文华在原址上重建,并在墓前立“汉大司马蒋恭侯墓”石碑。光绪十六年(1890年),蒋琬后裔在墓后再立“蒋恭侯墓”石碑。




“蜀汉四英”(《华阳国志》的说法)中,除了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都是诸葛亮安排的接班人,其中蒋琬是排序第一位的接班人。
蜀汉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逝,蒋琬接班,拜尚书令,再迁大将军。4年后受命开府,加大司马,总揽蜀汉军政。延熙七年(244年)因病辞政事,两年后病逝。他“以安民为本”的执政理念深得人心,蜀汉经济复兴、政通人和。蒋琬认为,诸葛亮多次北伐,但道路艰险,粮草运输艰难,不如顺汉水、沔水东下,水陆并进,但遭朝中大多数官员反对,壮志未酬。
2,
公园的主要景点是子云亭。
刘禹锡《陋室铭》里有“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句,子云亭因此声名远播。
来绵阳必看子云亭,事先也做了些功课,但扬雄文章博大精深,我等功底远远不够,看也是白看。
杨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人,因此四川曾有四座子云亭:分别在成都杨雄故居、郫县城郊扬雄故里和绵阳西山。前两座亭子早就没了,绵阳西山有两座子云亭,一新一旧。
新的子云亭建于1987年,为仿清建筑,四层,高23米,集楼、台、亭、阁于一体,典雅壮观。

杨雄读书台遗址上有座仿古六角亭台,修建在一块上面平坦的盘石上,是二十世纪70年代建的老子云亭(原来的亭子毁于“那十年”)。岩石前端有摩岩浮雕“扬子云真像”,据说是宋代镌刻。新的子云亭建好后,旧亭改称杨雄读书台,旁边还有杨雄“洗墨池”遗址。



山下有片空地,芳草茵茵,一座简陋的茶亭,茶座都在露天,还没人,这是我最喜欢的。 5块钱一杯的绿茶,还能续水。茶淡了,花5块钱再买一杯,足够消磨到晚上。
3,
西山独坐,思绪翻飞,离不开扬雄。
最早知道扬雄还是上初中时看《三国演义》,其中的“舌战群儒”提到过扬雄。
当时,江东大儒程德枢没把刚冒头的“诸葛村夫”放在眼里,嘲讽诸葛亮能吹牛,未必有真本事,只会成为儒者(读书人)圈子里的笑料。
诸葛亮反驳说:儒者也有君子、小人之别。君子之儒,忠君爱国,务使泽及当时,名留后世;小人之儒则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西汉的扬雄就如此,虽以文章名世,但屈身为王莽做事。即使他日赋万言,亦何取哉?
这是扬雄给我的第一印象:一个能下笔千言但无经世致用之才的文人,而且还没骨气。
后来上大学读中文系,知道杨雄是文学家,写过很多篇辞赋,是继司马相如之后西汉最有成就的辞赋家。文学史上说,扬雄的赋是“学者之赋”,知识渊博,技巧娴熟,咏物抒情,使这种宫廷艺术的题材和表现手法超出宫廷。但我上大学时(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文学史对他的评价并不高,称其所作辞赋“劝百讽一”,即规劝正道(讽谏)的言辞在数量或效果上远不及鼓励奢靡(劝诱)的内容。


其实,“劝百讽一”本就是扬雄批评汉赋时提出的,他觉得辞赋这种文体铺陈出华丽的辞藻(“劝百”),而篇末的讽谏主旨反倒被淹没(“讽一”),其实是助长奢靡风气。难怪扬雄后来认为辞赋属于雕虫小技,无益于讽谏,转而研究儒学了。但无论如何,扬雄是把司马相如开创的大赋传统推向极至的人。
4,
来绵阳必看子云亭,事先也做了些功课,但扬雄的文章博大精深,我等没有相当根底的人,看也是白看。
扬雄42岁时入京城长安,进京时曾滞留涪县(现绵阳市涪城区),留下了“扬子云读书台”和“洗墨池”遗迹,让后人得以瞻仰先贤。
扬雄到长安后,有高官把他引荐给汉成帝,还有人在成帝面前朗诵扬雄的赋,成帝很喜欢,把扬雄招来,留在身边。每次出巡,成帝都让扬雄随行作赋,扬雄写了《甘泉赋》《羽猎赋》《河东赋》《长杨赋》等四篇大赋。
写赋很累人。扬雄说有一次写完,困的不行,竟睡着了,梦见自己五脏六腑都流出来了,他一一捡起来给塞了回去。一觉醒来,惊颤不已,竟大病一场,一年才缓过来。西晋左思写《三都赋》构思十年才完成,扬雄两年四篇大赋,辛苦可想而知。
四篇大赋让汉成帝龙颜大悦,给了扬雄黄门侍郎的职位,秩比六百石,和县令的待遇差不多。但黄门侍郎是皇帝身边的人,能见到各地来京的官员,了解各地方言。扬雄给皇上出了个难题:我三年不要俸禄,也别让我值班、干各种杂事,我只在这里专心学习。成帝爱才,不但免除了扬雄的各种杂事,俸禄照发,还给他六万“笔墨钱”,并特准他到收藏经典秘籍的地方看书。
有此方便条件,加上扬雄聪颖又努力,成就了他的事业。在西汉末年全国6000万人里,若说扬雄的学问排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5,
扬雄不仅仅是文学家,而且精通训诂和文字学,更是思想家、哲学家。若不是看到与杨雄同代人和后代人的评价,真不知杨雄如此之牛。
班固说,扬雄“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

扬雄的《太玄》是哲学著作,融儒道为一体,讨论宇宙的真相。他认为“玄”是宇宙的最高范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由这个“玄”发展而来。这个思想对后来的道家思想体系产生了很大影响。
扬雄模仿《论语》写了一本《法言》。这本书在他生前没什么影响力,但在东汉开国之后没多久,几乎成了官方规定的标准教科书之一。
在西汉末年和东汉,扬雄在那些大学者眼里是简直就是圣人,是汉朝的孔子。
东汉大学者(天文学家、数学家、文学家)张衡评价《太玄》明澈了“阴阳五行”规律,是西汉两百年中难得的伟大著作,足以跟“五经”媲美。
东汉哲学家、经学家、天文学家桓谭认为,扬雄的学术成就超过汉代所有学者。
东汉另一位大儒王充的看法和桓谭一样,他说,如果把汉朝的读书人分四个等级,扬雄排在第一等级,而董仲舒、司马迁、刘向父子只能排在第二等级。
到了唐朝,韩愈整理儒家道统谱系,上榜12人,扬雄是其一: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子、荀子、扬子。
在这个谱系中,前六位“圣王”,是给帝王树立的榜样;周公和孔子是圣人,是为读书人树立的精神领袖;最后三人是“贤人”,是为儒者树立的榜样和导师。能进入这个谱系的,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圣贤”,可见在韩愈眼里,扬雄的历史地位之高。
韩愈对扬雄的定义已经高不可攀了,但北宋司马光还觉得不够:他认为扬雄对儒家经学发展的贡献超过了孟子、荀子,在儒学道统中的地位应该排在孟、荀之前。
王安石是司马光的政敌,但在对扬雄的评价上和司马光一致,他写诗赞扬雄:“儒者陵夷此道穷,千秋止有一扬雄。”
北宋思想家、理学先驱石介也说,五百年一贤人生。孔子至孟子,孟子至扬子,扬子至文中子(隋朝大儒王通)。
南宋著名学者、教育家王应麟编著的启蒙读物《三字经》,把扬雄与老子、庄子、荀子和文中子列为“五子”:“五子者,有荀扬。文中子,及老庄。”
6,
在子云亭景区庭院入口处有刘禹锡的《陋室铭》碑刻,彰显着子云亭悠久的历史和深远的文化影响。“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能和诸葛亮并列的人,自然很了不起,况且扬雄在很多方面超过了诸葛亮。
庭园中的杨雄像由巨型花岗石雕凿,值得,毕竟是一代大师巨匠。子云亭下的陈列室里陈列着扬雄的《太玄》、《法言》等哲学、汉赋作品。细数杨雄的成就,惊为天人。



扬雄在哲学、文学上的光芒掩盖了其他。史学:他收集蜀地民间传说和躲过秦始皇焚书的残存史料,写下《蜀王本纪》,开后世地方志之先河;语言学:他收集方言词汇,甄别古今差异,研究历史演变和应用范围,以一己之力耗时20多年编著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方言词典《方言》。
7,
公元9年,以前和扬雄同为臣子的王莽自己当了皇帝,建立了新朝。出了这么天翻地覆的大事,没见扬雄有什么表现。
王莽大规模的复古运动,起初赢得了很多儒生的支持。当了皇帝的王莽也没忘提携扬雄,扬雄由秩比六百石的黄门侍郎升到秩比二千石的中散大夫,这时,扬雄入朝已快20年了。
按说,作为儒者,扬雄应该和篡汉的王莽“一刀两断”才是,至少也应该发表个声明啥的。可他仍在新朝做官,甚至还写了《剧秦美新》为王莽歌功颂德。于是,“屈节事莽”成了扬雄一生的污点,苏轼、朱熹等人看不上他,这是主要原因。
其实,即便有此污点,扬雄毕竟在哲学、政治、科学、文学、语言、伦理、历史诸多领域的成就有目共睹。何况他一生安贫乐道,班固说他“用心于内,不求于外”,当黄门侍郎,估计是只管埋头读书做学问了,否则不会20年都得不到升迁。
说他是一代圣贤,一点也不为过。
8,
扬雄崇拜屈原,认为屈原的才华远超司马相如;悲屈原不为世所容,最后自沉汨罗。每读屈原的作品至动情处,扬雄便要痛哭流泪。
扬雄模仿《离骚》作长诗《反离骚》,自岷山投之江中,凭吊屈原。

但《反离骚》一诗,对屈原投江的做法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屈原没必要执着于楚国,应效法孔子周游列国,寻找被重用的机会。或者应该像神龙一样深藏不露,等到时机成熟、云彩出现之时,再一飞冲天。诗里说:
昔仲尼之去鲁兮,
婓婓迟迟而周迈,
终回复於旧都兮,
何必湘渊与涛濑!
溷渔父之哺歠兮,
絜沐浴之振衣,
弃由、聃之所珍兮,
跖彭咸之所遗!
(从前仲尼离开鲁,来来往往周游,最终回到旧国,何必非投身湘底激流!以为渔父吃糟喝腌污浊,自己沐浴后抖去衣尘纯洁,丢掉许由、老子所珍重的,重蹈彭咸的覆辙。)
9,
认识一个古人很不容易。人本就复杂,于古人,还要拨开历史的尘积,更麻烦。
在西山品茶,本来就是独行,茶亭草地上也只有我一个客人,静静地,正好细品古代先贤。
摘抄两段扬雄语录:
“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人必其自敬也,而后人敬诸。”
“朋而不心,面朋也;友而不心,面友也。”
言如其人!
扬雄一生贫困,是一个真正视富贵如浮云的人。
公元2年,长安瘟疫,扬雄的两个儿子因瘟疫相继离世,55岁的扬雄扶柩返蜀,但没中断《法言》的撰写。
《法言》是一部仿照孔子《论语》的体裁写成的著作,许多人想被载入《法言》,以便流芳千古。据说,成都有个富商知道扬雄一向清贫,就带着十万铜钱去拜见扬雄,希望能把自己的名字加到《法言》中。扬雄不为金钱所诱,没有答应富商的请求。
王莽天凤五年(公元18年),扬雄走完孤单寂寞的一生,享年71岁。在那个时代,这绝对是高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