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回结尾来了段精彩看点,即《红楼梦》的一处经典,那就是 “焦大醉骂”,可谓本回的点睛之笔。
焦大醉骂这段历来为世人所称道,虽然他只是突然出现在这一回,却被写得酣畅淋漓,语不惊人死不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这一骂,骂出了红楼里很多的嫌疑和谜团。
焦大是谁? 是贾府第一代的奴仆,当年正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将贾府的祖宗,老太爷宁国公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为了能让主子喝上一口干净的水,自己去喝马尿。就这样,九死一生,救了老太爷性命,这才能有贾府日后的荣华。 他也算贾府的恩人了。
焦大居功自傲,资格又老,看着贾府由盛而衰很无可奈何。 “自己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好喝酒,喝醉了无人不骂。”这是尤氏的原话。
焦大用宁府祖宗的口气痛骂 “ 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 当时在场的秦可卿、贾蓉、尤氏等人定能切身感受到焦大背后站着宁荣祖宗的身像,他们虽然可以在焦大面前 “ 充起主子来了 ”,骨子里却像畏惧祖宗似的畏惧着焦大。原文写 “ 尤氏秦氏都道 ’ 偏又派他作什么? 那个小子派不得? 偏又惹他 。” , 尤氏说 “ 谁肯难为他,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要派他差事。” 又道“ 连老爷都不理他,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 ” 这些话的内里,隐含着他们做贼心虚的畏惧感。 “就当他死了。” 还有厌弃感。
焦大像个英雄,可我感觉充满了悲凉。作为三代老仆,我们知道他年岁已高,快八十岁的老人了,他应该比贾母还要大几岁吧,还要被差遣着去做粗使活,可见他在宁府的不待见。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我什么不知道? ’ 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
此话一出,效果就是 “ 众小厮见说出来的话有天没日的,唬得魂飞魄丧,把他捆起来,用土和马粪满满地填了他一嘴。”
这些细节,写出了如今的宁府宁国公后代贾珍、贾蓉等这一干人的无情无义甚至忘恩负义。
第七回结尾,作者安排焦大这个小人物,当是少不了的关键人物,他不但用切身经历告诉我们宁荣两府的发迹史,还第一次正面直接揭露宁府的荒淫、混乱和罪恶。明明白白注释了 “ 家事消亡首罪宁 ” 这一偈语。
(1) 细节剖析
焦大醉骂,短短数百字,把这一特写场面刻画得有声有色,淋漓尽致。他先骂大总管赖二,抬出了自己的身份, “跷跷脚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好一副贾府功臣兼奴才头子的气派。 第二骂贾蓉,简直没把贾蓉放在眼里,更进一步摊开他二十年前的 “功劳簿” 和 “光荣史 ” ,然后直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名言:“ 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岀来! ”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 几句,直揭宁府肮脏老底,在场之人听了,不免有“魂飞魄散” 之感。 最后凤姐、贾蓉 “ 装作没听见 ” ,显得文情荡漾,余意无穷。
(2) 焦大醉骂对贾府实际现状的揭露
焦大醉骂,仅仅是他酒后失态的一顿牢骚吗?绝非如此。焦大以一个奴才的身份托大,那些话,直接揭开宁府内部的腐朽,把宁府内部的丑恶直接大白于众。 “ 每日家偷狗戏鸡”,此一句,充分暴露了宁府生活的荒淫无度。 作为贾老太爷的后代,到贾珍等辈,靠得是祖上的余荫生活,却不思进取,每日过着淫乱奢侈的生活。难怪这三代老家奴看不下去,也许已经憋闷很久了。
作者安排焦大“ 醉骂”,是喝醉了酒在撒泼。试问,一个封建社会的奴才借他胆儿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骂得这么露骨,这么直白。其实,焦大喝醉后说出来骂人的可信度将比单纯发牢骚的话可信的多,有句话 “ 酒后吐真言 ” ,我们看那些主子的反应,似乎确实有那么回事。难怪后文六十六回里,柳湘莲对宝玉说的一句话 :“ 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是干净的罢了 ” 也印证这点。
(3)焦大醉骂的伏笔和下场
焦大醉骂的这段,还有一重要作用,是伏笔秦可卿之死, 秦氏后面无论是现在通行版中病死的,还是原稿中的 “淫丧天香楼”,都死得蹊跷,死得隐晦, 与第五回人物判词相违,但可以肯定的是,和宁府如今的荒淫无度,违礼背德,和当家老爷贾珍的品行为人有关。
作者借焦大之不幸来抒发,实属无奈之举,甲戍本下有一批语 “ 忽接此焦大一段,真可惊心骇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珠!”
至于焦大将来怎样,书中无明写,却也可以猜到。凤姐出了两条主意,对尤氏道 “ 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 以及 “ 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 ” ,分析这两个“动词”,一个是 “ 打发到 ” ,一个是 “ 打发了 ” ,前者还有去处,后者连归宿都没了。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把他远远的发配到庄子上去。
(4) 焦大的现代启示
焦大 一一 作为贾府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功臣,老忠臣,年事已高,却得不到贾府儿孙们应有的尊敬和礼遇,这是贾府的败落,也是焦大的不幸。
他的独立人格、自由精神、忠诚品格和作为人的良知,依然令我们惊叹。
但他混至如此,还不如一般的家仆,必有他自身的原因。 人一定要正确对待自己的功劳和历史。立天大的功劳,那也是过去,不能把历史搬回到现实,对自己的功劳念念不忘,神仙也会厌烦,更不要躺在功劳薄上吃老本,这个东西不生利息,只能越吃越少,到最后吃没了事。这还算好的,最可能是老本没吃着,反而把自己的前程和性名搭进去了。
还有,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学会平心静气,好也能过,坏也能捱。你看人家薛宝钗,有钱的时候能过有钱的日子,没钱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俭省了,玉也不佩了,富丽闲妆都没有了。你再看阿Q,祖上三代都是穷光蛋,偏偏要叫嚣老子以前多阔气,你算什么东西? 这种心境害人又害己,可惜焦大不懂,光知道一味表白忠心,要冲进祠堂哭太爷,这样的做人处世方式,不碰壁才怪。
加倍地吃酒、骂人发牢骚、 说怪话,把自己的进身之阶彻底堵死。 无论是贾府还是非贾府,古代还是现代,一个牢骚怪话说不完的人,都会叫人不喜。连毛泽东都作诗曰 “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
说起来,有功之人最怕居功,居功必自傲,自傲必惹祸,惹出祸来,大人物就被杀头,小人物如焦大,就是被人用土和马粪满满填一嘴。
这还是他的幸运,幸亏他是宁府的奴才。倘若是放在凤姐手下,没准早打发赶出去流落街头,冻死或饿死了。

附:什么叫 “扒灰”?典故来源
央视 《百家讲坛》曾经由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周思源做客开讲《红楼梦 》,在讲小人物的时候,曾讲过“焦大醉骂”。焦大只在第七回出场一次,却令人过目难忘。他对宁府的一段痛骂,把贾家上下吓得魂飞魄散,凤姐和贾蓉等人装作没听见,贾宝玉却好奇地问凤姐,“ 爬灰 ” 是什么意思? 结果被凤姐斥责。如今的《红楼梦》通行本在这儿加了个注,恰似对宝玉之问的回答 “ 爬灰 一一 公公与儿媳妇私通。”
但这个注没有说清楚,为什么 “爬灰” 表示这样一种意思? 焦大的郁闷且不说了,只是公公与儿媳乱伦,为何称 “ 爬(扒)灰 ”, 究竟语出何典?
清朝王有光的 《吴下谚联 》卷一:“ 翁私其媳,俗称扒灰。 鲜知其义。按昔有神庙,香火特盛。锡箔镪焚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市得厚利。庙邻知之,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扒灰,偷锡也, “锡” “媳 ” 同音,以为隐语。就是说过去有座庙香火特盛,香炉中积了大量锡箔纸钱的灰,附近住户就偷偷跑扒取这灰,从中淘出锡来卖钱。“扒灰” 为的是“ 偷锡”,所以用来隐指“偷媳”。
另一个清人李元复在《常谈丛录》中则说,“扒灰” 即在灰上扒行,会 “污膝”,故用来隐指 “ 污媳” 。
王有光的《吴下谚联 》中还另有一说,“卷四” 这样说: 王安石的儿子去世很早,儿媳单独居住,王安石时常去看望她,儿媳误会了公公,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其中有 “风流不落别人家 ” 的句子。 王安石见了,用指甲扒去墙壁灰粉,将字迹弄掉。这事儿传出去,便有了爬(扒)灰一说。事情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一一然而,《吴下谚联》在这儿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结语: 外面流行的 “爬灰”之语,就是打这儿来的。外面怎么流传这件事? 很显然,许多人是认定王安石有“ 爬灰”行迹而津津乐道了。
史载,王安石确实曾对儿媳庞氏做过一件轰动一时的事。 王安石的儿子王雱是个神童,长大后又颇有政治野心。 但受挫折后犯精神病,王安石觉得儿子跟自己长得不像,就疑忌起来,千方百计欲杀之,结寻小孩 “竟以悸死 ”。 王安石同情庞氏的处境,决定让他们离婚,还为她选定了合适的对象,像嫁女儿一样把她嫁了过去。 同时,还有个兵部员外郎侯叔献,后妻是个悍妇。侯死后,皇帝担心她虐待前妻之子,特意下了一道圣旨替侯叔献休妻。 王雱当时任太常寺太祝之职,人们把这两件事编成俏皮话,说: “ 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兵部死后休妻。”
想来,最初传闻应是这样的, “ 王安石很关心儿媳,毅然解除她与精神病儿子的婚姻 ” 但有人可能听到前半句就已嗅出强烈的八卦气味,脑海里早就浮想联翩,墙上题诗或灶灰里埋纸条等情节纷至沓来。于是,大获流行的就是多个关于王安石如何 “ 关心儿媳 ” 的暖昧故事了。焦大大概不知道王安石是何许人也,品行如何? 但贾珍是何许人也,品行如何,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王安石在宋神宗时厉行新法,在朝野震动很大,他的性格也不属圆通世故,一时间,得了个 “拗相公” 的“ 美名” 不说,还有许多带贬意的“ 故事” 附会到他身上,想来,这“扒灰 ” 应是其中之一。
